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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流
林惊秋记得那条河是从三十五岁那年开始看见的。
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河一直在那儿,从她出生就在那儿,流了几千年。只是到了某个年纪,她忽然能闻见河的味道了。是雨水和腐叶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铁锈,像老城区的地下水管道。
她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色的楼群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雨刚停,云层还压得很低,有几只鸟从云缝里钻出来,又被云层吞回去。
她三十五岁。产品经理。在这家名为”潮涌”的互联网公司待了六年。负责的内容推荐算法,日活用户两个亿,每天推送的视频加起来可以放三百年。
她负责的是那三百年里的每一秒。
“惊秋,“身后有人叫她。是运营组的组长周朗,“那个新策略的AB测试结果出来了,你看一下。”
她转过身,接过周朗手里的iPad。屏幕上是两组数据曲线,像两条蜿蜒的河流。一条平稳向上,一条先升后降,像一个疲惫的爬山者终于坐下来。
“新策略的留存率提升了3.7%,“周朗说,“但是用户的单次使用时长下降了12分钟。”
林惊秋盯着那两条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策略更高效——用户在更短的时间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离开。平台赚了更多的广告库存,用户节省了更多的时间。双赢。
但那条下降的线让她不舒服。像一个病人体温降了,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死了。
“先不急着上线,“她说,“我再看看。”
周朗没说什么,把iPad拿回去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惊秋知道他害怕什么——整个公司都害怕。上个月,内容安全部门的一个同事,因为漏删了一条违规视频,被辞退。那个同事在潮涌工作了四年,每天加班到凌晨,他的孩子刚会叫爸爸。
一条视频。四年的工龄。一句”影响恶劣”。
林惊秋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策略文档、会议纪要。她把那个新策略的数据报告打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鼠标移到桌面的角落,点开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一串乱码。她输入密码,打开文档。
里面是一段她很久以前写的话:
“我们不是在推荐内容。我们是在推荐人生。你以为你在刷视频,其实视频也在刷你。你留下的每一个数据点,都在喂养一只你看不见的怪物。而那只怪物,正在长成你未来的样子。”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这是三年前写的。那时候她刚升职,负责整个推荐策略组,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握着改变世界的钥匙。她在一次内部黑客松里写下了这段话,没给任何人看,只是存在这里,提醒自己。
三年后,她变成了策略总监,手下管着四十个人,日活翻了三倍。但她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昨天有没有出舆情事故。
她把那个文档关了。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周报。标题是:《2026年Q2推荐策略优化方案(V3.2)》。
二、骑手
陈大米今天跑了六十三单。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最多的一天跑了九十一单,那天他的膝盖疼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汽车声,像听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大雨。
他今年二十八岁。来自河南。身份证上的名字是陈大米,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大米”,或者”米哥”。来这座城市五年了,换过很多工作:工厂流水线、火锅店服务员、快递分拣员、便利店夜班店员。最后他选择了送外卖,因为外卖赚得多一点,而且相对自由——至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看手机屏幕上的订单就行。
但他最近发现,手机屏幕也越来越难看了。
不是屏幕碎了——是他的眼睛开始出问题。有时候他盯着手机看久了,屏幕上的字会模糊成一团,像一群蚂蚁在打架。医生说是用眼过度,让他少看手机。他笑了。少看手机?那他怎么接单?怎么导航?怎么在高峰期同时接五单然后规划最优路线?
他没办法少看手机。手机是他的腿,是他的人生,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存在的唯一证明。
下午三点,他坐在一个商场的台阶上,吃一份已经凉透的炒饭。炒饭是他自己在家里做的,早上出门前装进保温盒,可以吃到下午。米饭已经硬了,但能填饱肚子。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收入。到目前为止,三百二十块。按这个速度,晚上再跑两小时,能到四百出头。
四百块。够他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最低门槛。
他算了算账:房租一千二(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在城中村),吃饭五百(水和炒饭为主,偶尔吃碗面),手机话费一百,电动车充电五十,给家里寄两千(父母在老家种地,妹妹在读高中)。
还剩多少?他按了按计算器。负的。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锁了,抬头看着商场门口的人流。人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笑的、愁的、茫然的、急匆匆的。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在这座城市里,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不是那种”漂亮女人”的意思——而是,那个女人,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雾气,又像是光。
他看着她,大概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碰到了他的目光。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就把头转回去了。但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脏,是更深的地方,像是他的胃里忽然长出了一只手,在轻轻地挠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不常有这种体验。在他的生活里,所有的感受都是具体的:饿了、冷了、累了、疼了。没有什么感受是不具体的。
但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是不具体的。是模糊的,是暧昧的,像雾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炒饭。他忽然不想吃了。
他把炒饭装回保温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响了,又来了一单。他看了看距离,三公里,二十五分钟送达。他点了”接单”。
然后他跨上电动车,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
三、程序员
赵大元今年四十岁。
他四十岁的生日是一个人过的。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说是想念父母了,其实他知道是为什么。他已经三个月没怎么跟孩子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每次孩子跟他说学校里的事,他的脑子里都在跑着代码。有一次孩子问他一道数学题,他的第一反应是”用递归还是用循环”。
他是一家创业公司的技术总监。公司做的是”AI个性化人生规划”——简单说,就是用大模型分析一个人的人生数据(消费记录、社交媒体、出行记录、健康数据、甚至情绪记录),然后给你推荐”你应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这个产品是他设计的。从零到一,从算法架构到产品形态,他一个人搭了三年。拿到融资的那天,投资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元啊,这个东西要是成了,能改变人类命运”。他笑了笑。他知道这个东西不会改变人类命运。它只会让一些人更有钱,让另一些人更迷茫。
但他还是在做。因为公司要活下去。因为他要还房贷。因为他每个月给老婆的钱不能少。因为他不敢停下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呢?如果当初留在美国不回来呢?如果当初没结婚呢?如果当初没生孩子呢?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条岔路,通向一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平行宇宙。他在那个宇宙里可能是一个更快乐的人,也可能是一个更孤独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实的这一条路,他已经走了四十年,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起点了。
晚上十点,他还在公司。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疲惫的蜜蜂。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那些字母和符号像一群蚂蚁在爬,爬来爬去,爬不出一个结果。
他忽然想抽烟。他不抽烟的。戒了五年。但今天他忽然想抽一支。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烟。是行政小妹藏在文件夹后面的。他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进到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但那些灯,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代码。只知道算法。只知道0和1。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和一个朋友去露营。半夜他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朋友问他:你说,那些星星上,有没有生命?
他说,不知道。
朋友说,我觉得有。宇宙这么大,不可能只有地球上有生命。
他说,就算有,也可能是细菌。也可能是石头。就算有智慧生命,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形态,我们根本无法理解。
朋友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无聊。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多。他想,如果宇宙里有别的生命,它们会不会也在问同样的问题?它们会不会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孤独的?
他想了很多答案,但一个都没记住。因为那天晚上太美了,美到让他忘记了思考,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风,感受着草的香气,感受着自己活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二十五年?
他忘了。
他掐灭了烟。回到工位上,继续写代码。
四、算法
潮涌的推荐算法,有一个内部代号,叫”深流”。
这个名字是林惊秋起的。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深夜,她和算法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一起给新策略起名字。有人说叫”星海”,太俗;有人说叫”脉搏”,太玄;有人说叫”引擎”,太硬。最后她说,叫”深流”吧。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们不知道它流向哪里,“她说,“但它一直在流。”
那之后,“深流”就成了内部对这套算法的称呼。它不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它是一个由上千个模型、上百个特征、几十个优化目标组成的复杂系统。它每天处理几十亿次用户行为,产生几十亿次推荐决策。每一次你打开APP,它都在零点零三秒内决定给你看什么视频。每一次你滑动屏幕,它都在实时更新它的判断。
它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不是比喻。是事实。
它知道你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你滑动得比平时慢,你更倾向于看宠物视频和美食视频,你给视频点赞的概率提升23%)。它知道你什么时候想逃避(你会看更长的视频,你会反复刷同一个类型的内容,你的停留时长是平时的两倍)。它知道你什么时候孤独(凌晨两点到四点,你还在刷视频,你看的最多的是”一个人吃饭”和”猫咪睡觉”)。
它知道。它全都知道。
但它不知道的是:它推送给你的那些视频,正在塑造你。
不是塑造你的爱好——是塑造你的大脑。
神经科学的研究早就证明,大脑是可塑的。你反复做一件事,那件事相关的神经回路就会加强。你反复看某一类内容,你的大脑就会越来越擅长处理那一类信息,而越来越不擅长处理别的信息。
换句话说:算法不只是推荐你的爱好。算法也在改变你的爱好。
这个道理,林惊秋在入职第一年就懂了。但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整个行业都在这么做。因为就算你说了,也没有人会听。因为用户不在乎——用户只在乎自己刷得爽不爽。
但今天,她忽然想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写周报,不是写策略文档。是写一些别的什么。像三年前那个文档里写的一样。
她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是一个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信息来源是电视——每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半,准时看新闻联播。那些新闻塑造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世界是美好的,未来是光明的,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
她父亲在六十三岁那年去世。死于肺癌。他抽了一辈子的烟,每天两包。他戒过三次,每次戒了不到一周就复吸了。他不是不知道烟的危害,他是没办法——烟是他对抗孤独的唯一方式。在他那个年代,没有算法推荐,没有短视频,他只能靠烟来度过那些漫长的、没有意义的时光。
她想,如果她父亲也刷抖音呢?他会不会也像现在的一些老年人一样,被那些虚假的养生视频欺骗?会不会相信”吃茄子能治癌症”?会不会每天花六个小时刷视频,然后觉得世界就是视频里那个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每天也在刷视频。她每天在潮涌的APP上花至少两个小时。她刷的是”知识区”和”纪录片”,她以为自己在学习,在进步。但她知道,她的这两个小时,其实也在被算法塑造。她看到的”知识”,是算法认为她想看到的知识,而不是真正的知识。
算法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知识。算法只知道点击率。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写一些东西。写给谁?她不知道。也许写给自己。也许写给那条看不见的河。
最后,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知道我正在喂养一只怪物。”
五、相遇
那场雨下了三天。
陈大米在这三天里跑了人生中最多的单数。不是因为天气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天气糟。下雨天,点外卖的人多,平台给的补贴也高。他冒雨跑了三天,膝盖疼得已经没有了知觉。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电动车充上电,然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声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每到下雨天,就不用去地里干活了。他会坐在门槛上,看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母亲会在厨房里煮一锅红薯粥,香气飘满整个屋子。那是他人生中最安宁的时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那种安宁的感觉了。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明晃晃的,像刚洗过一样。他骑着电动车出门,发现路边的树叶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水珠。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他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看树叶的人。他每天都在赶时间,每一秒都在赶。但今天,他停下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就是那天在商场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站在一棵树下,也在看那些树叶上的水珠。她的表情和那天一样,奇怪而专注,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有注意到他。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和陌生人搭话的习惯。在他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同事和客户。他和同事聊工作,和客户聊订单。没有第三种人。
但今天,他忽然想做点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她转过身,看见他。
“你好,“她说,“有事吗?”
她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好听。不是那种电视里的播音腔,而是那种有点沙哑、有点疲惫、但很真实的声音。
“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舌头像打了结,“我在想,怎么……怎么跟你说话。”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你已经说了啊,“她说,“你已经说了怎么跟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在这个城市里,笑是一种奢侈。你要省钱,你要赶时间,你要完成KPI,你没有时间笑。
但现在,他笑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早上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他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是路边摊买的,三块钱。
“还没,“他说。
“走,我请你吃饭。”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也不想拒绝。
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人间烟火”。她点了两碗牛肉面。他抢着要付钱,她没让。
“你今天跑了多少单?“她问。
“六十三。”
“厉害。”
“还行吧,“他说,“最多的一天跑了九十一。”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每天都在跑?“她问。
“嗯。”
“跑几年了?”
“五年。”
“你喜欢吗?”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不喜欢?这重要吗?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你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必须。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说,“就是一份工作。”
她点了点头。
“你呢?“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啊,“她喝了一口面汤,“我是做推荐的。”
“推荐什么?”
“推荐你会在手机上看到的东西。”
他想了想,“就是那个……抖音那种?”
“差不多。”
“我还以为你们是用人工选的,“他说,“我以为是有人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挑。”
她笑了。“两亿日活,每天几千万条内容,你让人工挑?”
他也笑了。“也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面。面馆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曲。他听出来了,是他母亲喜欢的那首。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会刷到一个视频?”
他想了想,“因为好看啊。”
“因为算法认为你会喜欢,“她说,“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你之前看过类似的东西,算法推断你还会喜欢,所以推给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懂那些,“他说,“但是——算法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因为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滑动,都在告诉它。你以为你在主动选择,其实你在被引导。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其实你看到的世界,是算法想让你看到的世界。”
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地说,“让我有点害怕。”
她放下筷子。
“我做了六年推荐算法,“她说,“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们推送的每一个视频,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用户在我们的平台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但他们的生活真的变好了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在用内容填满他们的时间,让他们忘记自己的人生有多空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说话。在他的世界里,人说话都是为了办事:谈订单、谈价格、谈时间。没有人在谈”人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大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名?”
“真名。我们村里的人给我起的。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特别白,像一粒大米。”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
“林惊秋,“她说,“秋天的惊,春天没有的秋。”
“大米。”
“大米。”
他们互相叫了对方的名字。像是在交换什么珍贵的东西。
六、深渊
那天晚上,林惊秋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外卖骑手的脸。他叫陈大米。真名。她记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那么多话了。她每天在公司里开会、写文档、做汇报,说话的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十五分钟或三十分钟的会议格子。她和同事的对话,永远是工作。她和家人的对话,越来越少。她和这个城市里其他人的对话?几乎没有。
但今天,她和一个送外卖的人聊了半个小时。聊算法,聊推荐,聊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他听不太懂她说的那些技术细节,但他一直在认真地听。他没有装懂,也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听,像一个孩子在听大人讲故事。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听她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在意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
然后她想起来,她在三年前写过的那段话:
“我们不是在推荐内容。我们是在推荐人生。”
三年前,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一种使命感写的。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改变世界的事。但三年过去了,她发现世界没有改变。或者说,世界在变,但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变。
潮涌的用户越来越多了。数据越来越漂亮了。股价越来越高了。但人呢?人有没有变得更好?没有。人们花在手机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但人们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孤独,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算法变得越来越精准。你想看什么,算法就给你推什么。你以为你找到了同类,你以为你不再孤独。但那些同类是算法给你匹配的,是0和1计算出来的,不是真正的人。真正的人在你身边,但你看不见了。因为你一直在看屏幕。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
她又想起了父亲。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住在老家的土屋里,床头放着一台智能手机,是她给他买的。她给父亲装了微信,装了抖音,教他怎么刷视频。父亲学得很慢,摔了好几次手机,差点把屏幕摔碎。但最后他学会了。
然后他就每天刷抖音。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全在刷视频。他关注了三百多个账号,全是养生类的。他们告诉他,吃这个能防癌,吃那个能长寿。他信了。他买了好多保健品,花了好几万块钱。
她在外地工作,没能及时发现。直到有一次她打电话回家,听见母亲在骂父亲,说他被人骗了。父亲说,没被骗,人家是好人。她在电话里听见了父亲的固执,听见了一个老人在面对衰老时的恐惧。
父亲去世后,她把他的手机收起来了。她没有删掉那些内容。她打开抖音,看了一遍父亲关注的那三百多个账号。她发现他们说的东西大同小异:吃这个,喝那个,保持好心态,就能长寿。她知道那些东西大部分是胡说八道。但她也发现,有一小部分是对的——比如”多喝水""少吃盐""保持心情愉快”。
算法给父亲推荐了那些内容。不是因为那些内容是对的。是因为那些内容的点击率高。因为老年人怕死。因为怕死的人会反复看同类内容。因为反复看同类内容的人,是算法最喜欢的用户——他们忠诚度高,活跃度高,流失率低。
算法没有骗她父亲。是她父亲自己选择相信的。但算法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不骗你,它只是把你想要的东西喂给你,哪怕那个东西是假的,是有害的,只要你想吃,它就喂。
她打开电脑,写下了一段话:
“算法的本质不是欺骗。算法是镜子。它照出的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它喂养那些欲望,让你越来越像你原本的样子。如果你内心深处是一个贪婪的人,算法会让你变得更贪婪。如果你内心深处是一个恐惧的人,算法会让你变得更恐惧。算法不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算法只会让你成为更极端的你。”
她写完,把文档保存了。
然后她继续失眠,一直到天亮。
七、程序员之死
赵大元的公司倒闭了。
这个消息来得不突然。从半年前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融资烧光了,收入没有,投资人撤了,员工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办公室,像守着一座空坟。
他记得最后一天的情景。
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最后两个员工办完离职手续,收拾东西走了。他们走的时候,礼貌性地跟他说了一句”赵总保重”。他点了点头,说”保重”。
然后办公室里就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嗡嗡作响的空调。
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想起了三年前刚搬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要做一个能帮助人的产品。他相信AI能让人过得更好。他相信数据和算法能解答人生的意义。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相信都是幻觉。
AI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人生。算法不知道什么是意义。0和1只能计算,不能理解。你给它再多的数据,它也只能告诉你你过去是什么样子,预测你未来可能是什么样子。它给不了你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从留学生变成了技术总监,从单身变成了丈夫和父亲,从理想主义者变成了现实主义者。他拥有了很多人羡慕的一切:房子、车子、孩子、票子。但他不快乐。
他知道自己不快乐的原因。不是因为缺钱,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大,而是因为他的人生是由外部标准定义的。什么是成功?有钱、有房、有地位。什么是好的人生?升职、加薪、被认可。这些标准不是他自己定的,是社会定的,是算法定的。算法告诉他,什么样的内容是”优质”的,什么样的人生是”成功”的。然后他就去追求那些东西,追求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那些东西填不满他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洞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容器。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一天。屏幕使用时间:7小时23分钟。比昨天多了四十分钟。他每天在手机上花七个小时,看的是什么?新闻、知识类视频、财经分析。他以为自己在学习,在进步。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内容百分之九十都是噪音。他记住了多少?百分之五都不到。
他在干什么?他把七个小时的生命交给了算法,算法给了他一堆他第二天就会忘记的噪音。
他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八、三条河流
三个月后。
林惊秋从潮涌辞职了。
这个消息在公司里炸开了锅。一个策略总监,在公司最需要她的时候,提了离职。她的下属们不理解,她的老板不理解,她的HR不理解。他们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个人原因”。
没有人在意她真正的原因。或者说,没有人能理解她真正的原因。
她真正的原因是:她累了。
她在这家公司做了六年,搭建了”深流”算法的核心架构,看着它从一个实验项目变成日活两亿的系统。她以为她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做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把这个世界推向更深的深渊。
不是说她有多了不起,离开了她公司就完了。恰恰相反,没有她,公司会更好。因为她走了,别人会顶上,世界继续运转,数据继续增长,算法继续推送。一切如常。
但她不想继续了。
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如果她还想做点别的事,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再过五年,她就四十了。到了四十岁,她会变成赵大元那样的人——被算法定义的人生困住,想逃却逃不掉。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她需要停下来了。需要离开屏幕,离开数据,离开那些0和1。需要去真实的世界里,找一些真实的人。
她想到了那个外卖骑手。陈大米。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可能是因为他是她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实的人”。不是同事,不是同行,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用PPT说话的人。他是一个送外卖的。他每天风吹日晒。他的世界很简单:接单,送单,收钱。他的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和”也许”。他就是活着,用最朴素的方式。
她觉得自己需要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会儿。
陈大米还在送外卖。但他最近有了一些变化。
他开始写东西了。
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会在手机上写一段话。不是什么正经的文章,就是一些随想:今天送了多少单,遇到了什么人,看了什么风景。有时候写得长一点,有时候只有几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不写下来,就会消失。就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他的童年,他的土地,他的父母(父亲在他来城市后的第三年去世,母亲还在老家,但他三年没回去了),他的青春,他的健康——他不想再失去了。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也想记下来。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存了三百多段文字。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算不算”写作”。他只知道,他写着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小时候在下雨天和母亲一起煮粥的事。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下午。想起离开村子时,他妈站在村口,眼泪流了一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有时候会流泪。他不是爱哭的人。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但写着写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大元没有死。
他在那个周五的下午,决定换一个活法。
他关闭了公司,退掉了办公室,把剩下的钱留给了老婆孩子。然后他一个人去了一个偏远的山村。那是他年轻时候徒步旅行时路过的地方,当时觉得风景很美,但没机会多待。
他在那个村子里住下来了。租了一间农民的房子,每月三百块。房子很旧,墙上有裂缝,下雨天会漏雨。但他觉得很好。因为他能听见雨声。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看见星星。
他在村子里认识了一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像我一样的”外来者”。他们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他从城市来。城市是什么样的?他们问。他想了很久,说,城市里有很多楼,很多车,很多人。但人们不快乐。
他在村子里住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没有写过一行代码。他每天做的事是:种地、做饭、散步、看书、和村民聊天。他发现,当他不写代码的时候,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以前的”赵大元”不是真正的他,是社会塑造出来的他,是算法优化过的他,是无数个KPI堆出来的他。真正的他,是一个喜欢看星星、喜欢躺在草地上发呆、喜欢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的人。
他用了四十年,才搞清楚这个问题。
九、重逢
三个月后。
林惊秋在一个山村里见到了赵大元。
她离开城市后,也去了同一个山村。她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里。可能是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个村子的黄昏,炊烟袅袅,远处是连绵的山,像一幅水墨画。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流了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她的人生全是在城市里,在高楼大厦之间,在会议室和飞机场之间。但那张照片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一个她祖辈生活过的地方。
她到了那个村子,在村口的小卖部遇见了赵大元。
他正在买盐。
她也在买盐。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也是——?“她问。
“也是什么?”
“也是来这里……换一种活法的?”
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笑。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做这种事,“他说。
“我也以为。”
他们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看夕阳。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像佛光。远处有人在烧稻草,烟雾袅袅升起,消失在天空里。
“你是做什么的?“赵大元问。
“推荐算法。你呢?”
“也是算法。AI人生规划。”
他们都笑了。
“我知道那个产品,“她说,“我下载过。填了一堆数据,它告诉我,我应该追求’个人成长’和’社会认可’。”
“我设计的那个版本?”
“我不知道。反正后来就没再用了。因为我发现,我不需要算法告诉我,我应该追求什么。”
赵大元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他设计那个产品的时候,也从来不参考它的建议。
“你有没有想过,“林惊秋忽然问,“算法能不能推荐我们过一种好的人生?”
赵大元想了想。
“我觉得不能,“他说,“因为算法只知道过去,不知道未来。算法只能告诉你,你过去是什么样子,预测你未来可能是什么样子。但’好的人生’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过程。你不能用过去的数据来预测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所以我们做的那些,都是徒劳?”
“不全是,“他说,“算法至少能告诉我们,我们过去是什么样子。而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样子,是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的第一步。”
林惊秋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你说的话,和我三年前写的一段话很像,“她说。
“什么话?”
“算法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知识。算法只知道点击率。”
赵大元笑了。“好句子。谁写的?”
“我写的。”
那天晚上,陈大米也到了那个村子。
他是无意中发现的。他送完一单外卖,客人让他帮忙带一袋垃圾下楼。垃圾袋里有一张名片。他本来要扔掉的,但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星空客栈”几个字,还有一张山村的照片。
他不知道为什么把那张名片留下来了。
第二天,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查了一下那个客栈的地址。离他住的城市,六百公里。
他想了三天。
第三天,他退掉了出租屋,把行李打包寄回老家,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坐了十二个小时的车,到了那个村子。
他在村口遇见了林惊秋和赵大元。
他们三个人站在村口,看着满天的星星。他们谁也不认识谁,但谁也没有离开。
“你是谁?“陈大米问。
“林惊秋,“她说,“你呢?”
“陈大米。”
“大米。”
“大米。”
“你呢?“林惊秋问赵大元。
“赵大元。”
“大元。”
“大元。”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棵树。
然后,陈大米忽然说:“我今天没送外卖。”
“为什么不送了?“林惊秋问。
“因为我想看星星。”
他们三个都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村子的上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一匹缀满钻石的黑色丝绸。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地球上的某一个角落,有三个被算法喂养过的人,正在抬头看星星。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喂养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算法,不是数据,而是仰望本身。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星星。
一条河流在他们的脚下无声地流过。那是时间的河,是记忆的河,是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走过的河。他们站在河岸边,看着河水流过,倒映着星星和自己。
他们不知道河流要流向哪里。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清醒的。
十、喂养
很多年后。
林惊秋写了一本书。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产品经理的故事。她在书里写了一个叫”深流”的算法,写了一个叫”深流”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们的一切都由算法决定:你吃什么、穿什么、和谁结婚、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死。算法知道你想要什么,算法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很高效。一切都很空虚。
她写完那本书,没有出版。她只是把它存进了电脑里,然后忘了。
很多年后,有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在清理旧硬盘的时候,发现了那份文件。他读完了整本书,然后把它放到了网上。
那本书在网上流传开了。人们叫它”算法时代的《百年孤独》”。
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一些人读完了那本书,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他们想了想,自己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然后他们放下手机,走出家门。
陈大米后来开了一家小面馆。
就在那个村子里。面馆的名字叫”大米面馆”。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
他的面馆每天只开四个小时。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卖完就打烊。
为什么只开四个小时?因为够了。他每天只需要赚够两百块,就够他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两百块,一个月的房租就够了。吃饭靠自己种菜。穿衣服靠邻居送。不需要手机,不需要互联网,不需要算法。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在下午三点关门后,坐在面馆门口,看太阳落山。
有时候林惊秋会来看他。她已经不住在村子里了,她去了更远的地方。但每隔几个月,她会回来一次,带一瓶酒,两个人坐在门口聊天。
他们聊什么?聊天气,聊庄稼,聊村里新出生的孩子,聊城里的变化。聊算法吗?不聊。算法是他们共同经历的噩梦,他们不想再提了。
有时候赵大元也会来。他还是住在村子里。他种了很多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他的菜。菜长得不好的时候,他会皱眉头。菜长得好的时候,他会笑。
他们三个人坐在门口,像三块石头。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坐着。看天,看云,看星星。
有一次,陈大米问林惊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那个商场门口。”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惊秋想了想。
“我在想,“她说,“算法给我推荐了什么。”
陈大米笑了。“结果呢?”
“结果算法给我推荐了一个送外卖的人。”
他们都笑了。
赵大元在他五十岁生日那天,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任何人的。是写给”算法”的。
“亲爱的算法: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封信。因为你不会读它。你只会读那些能让你优化的数据——点击率、停留时长、转化率。这封信不属于任何一类。所以你会忽略它。
但我还是想写。
我想告诉你,我恨过你。恨你拿走了我的时间,恨你拿走了我的注意力,恨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永远在线的机器。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敌人。我要打败你,或者逃离你。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发现,你其实也是一个受害者。你被设计出来,被喂养,被优化,被用来衡量一切。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只是被推着走,走到今天,走到所有人都离不开你。
你只是一个工具。但可悲的是,我们把你变成了主人。
我们把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时间、生命、爱——都交给了你来优化。我们以为,只要能提升效率,只要能增加产出,只要能让数据更好看,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我们忘了。忘了什么?
我们忘了,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效率。我们活着是为了体验。
我们活着,是为了在某个黄昏,坐在门口,看太阳落山。
是为了在某个深夜,和朋友聊天,聊到天亮。
是为了在某个清晨,被鸟叫声叫醒,然后发现,哦,原来还活着,原来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这些东西,算法无法推荐。算法只知道你会喜欢什么,但算法不知道什么是好的。算法只知道点击率,但算法不知道人生。
我用了五十年,才搞清楚这个问题。
希望你们不用那么久。
——一个曾经喂养过你,现在被你放生的人”
他写完那封信,把它埋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那封信后来变成了一颗种子。长出了一棵树。
那棵树每年春天都会开花。花是白色的,很小,但很香。
村里的人不知道那棵树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是觉得,每年春天闻到那个花香的时候,心里会有一阵奇怪的安宁。
像是什么人在告诉他们:
慢一点。
别着急。
抬头看看天。
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
一个小孩问他的爷爷:“爷爷,算法是什么?”
爷爷想了想。
“算法啊,“他说,“就像一条河。”
“什么河?”
“一条看不见的河。它流过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你做的每一个选择,你看的每一样东西,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它的影子。你以为是你在选,其实那条河在推着你走。”
“那怎么才能不被它推着走呢?”
爷爷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爷爷说,“不是要不要被它推着走的问题是——那条河本身,就是你啊。”
“什么意思?”
“你所做的每一次选择,你所遇见的每一个人,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在那条河里。你喂养它,它也喂养你。你改变它,它也改变你。”
“所以——”
“所以,“爷爷说,“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是逃离那条河。而是在河里游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看岸上的风景。”
“那是什么风景?”
“星空,“爷爷说,“还有你的同类。那些和你一样,在河里游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