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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者 · 2026/4/13

王海音在审核后台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手指悬在”通过”和”拦截”之间停了三秒。

视频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天台上,背后是被雾霾吞没的城市天际线。他的脸在冬天的寒风里皱成一团,嘴唇干裂,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他对着镜头说:“我叫张志国,今年五十三岁。我在’e租宝’投了三十七万,那是我和我老婆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平台跑路了,我老婆有病在医院等着钱救命,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想问问,这些钱还能不能要回来。我就想问问——”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后台显示,这条视频被上传了二十七次,前二十六次都在不同阶段被拦截。这是第二十七次,上传者换了三个账号、两个设备,IP 地址从黑龙江转到了广东再转到了北京,像一只试图躲避猎枪的鸟。

王海音的工位编号是 P-7749,在北京西北角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的十七层。她的工位和所有同事一样,三面隔板围起来,刚好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隔壁审核员敲键盘的声音、喝咖啡的声音、偶尔爆发出的压低的笑声。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孤岛们通过数据海洋彼此相连。

她是这家公司内容安全部门的老员工了。入职那天是 2018 年 3 月 14 日,她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日子。那时候她刚刚离婚,独自带着八岁的女儿从山东来到北京,租住在天通苑一个六平米的隔断间里。简历上她写”耐心细致,能适应重复性工作”——这倒不是谎话,她在老家县城做过十二年图书馆管理员,书脊上贴的索书号从来没出过错。

算法推荐、内容审核、流量分发——这些词在那时候对她来说还是天书。但她学会了。六年时间,她看了超过两百万条内容,从最开始的文字帖到后来的短视频、直播、问答、社交动态。她学会了在零点三秒内判断一条内容是否违规,学会了把”软色情”和”擦边内容”区分开来,学会了在后台的标签系统里精准地打出”血腥""暴恐""政治有害”这样的关键词。

她也学会了不看那些视频。

这是审核员的生存法则。你必须学会把眼睛当机器,把大脑当硬盘。如果你看了,如果你认真看了,如果你被那些绝望的脸、那些哭喊的声音、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细节所触动——你会崩溃。审核员是互联网世界里的清道夫,但清道夫不能对垃圾产生感情。

可是今天这条视频,她盯着看了不止三秒。

她把视频的封面放大——那个男人站在天台边上,身后的护栏已经锈蚀得只剩几根钢筋。他的鞋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绿军胶,鞋头沾着水泥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五十三岁那年死的,肝癌,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死之前父亲还在村里的砖窑上干活,说要给外孙女攒学费。结果钱没攒够,人先没了。

王海音点了”通过”。

不是”拦截”,是”通过”。

这个选择没有触发任何系统警报。审核员有有限的”人工放行”权限,用于那些处于模糊地带、但明显带有公共讨论价值的内容。系统会记录,但不会阻止。

她想,这个人也许只是想被看见。在这个算法统治一切的世界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视频通过之后,会进入推荐系统的流量池。按照正常的分发逻辑,这条视频会首先被推给 500 个用户,如果完播率、点赞率、评论率达标,会进入下一级流量池,10000 用户,然后再是 10 万、100 万、1000 万。理论上,如果内容足够”好”,它可以触达任何人。

但理论上只是理论上。

真实的情况是,推荐算法是一个黑箱。没有任何人能准确说出,为什么某些内容被推到了亿级流量池,而另一些同样优质的内容却石沉大海。算法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算法是无数人意志的投射,是 KPI 的总和、是商业目标的实体化、是资本逻辑的神经末梢。

王海音做完这个操作,像往常一样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审下一条内容。

她不知道的是,这条视频在四十八小时之后,会以一种她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改变她的人生。

许之恒是在那天晚上的十点十七分收到系统预警的。

他当时正在公司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对着三块显示器发呆。他是这家公司的算法工程师,负责推荐系统的排序模型。他的工位和王海音只隔了一层楼板,但两个世界的距离比这层楼板要远得多——他是坐在玻璃办公室里喝手冲咖啡的人,而她是在隔断间里吃盒饭的人。

但许之恒对这种区分毫无感觉。在他眼里,世界只有两种人:懂算法的和不懂算法的。

系统预警显示,某条视频的内容互动指标在发布四十八小时后出现了异常飙升。完播率 94%,点赞率 31%,评论率 8.6%——这三个数字都高得不正常。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点开那条视频。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天台上,说了一段关于 P2P 平台跑路的话。视频拍摄粗糙,没有任何剪辑技巧,音质也差,背景里能听到风声和远处的车流。但评论区已经有三千多条了。

他往下翻。

“我也在 e 租宝,三十万,现在一分拿不回来。”

“楼主加油,我们一起维权。”

“大家小心,这个平台早就预警了,怎么还投?贪心害死人。”

“说贪心的你们能不能积点德?老百姓的钱放哪里安全?银行理财门槛高,国债抢不到,股市是割韭菜,存银行跑不赢通胀。P2P 利息高一点怎么了?错的是骗子,不是受害者。”

“我公公把钱投进去的时候跟我说,这是国家批准的平台,有银行存管,不会有事的。现在人没了,钱也没了,我婆婆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我们把房子都挂了。”

“张志国,你现在还好吗?博主你还活着吗?”

“博主一定没事的,好人一生平安。”

许之恒盯着这条视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作为算法工程师,他本能地开始分析这条内容的传播路径。它的初始流量池应该是正常的——500 个用户,但完播率极高,说明内容有某种强吸引力。然后它被推进了更大的流量池,因为在极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正向互动。但这种飙升是不自然的。它不像是自然传播,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在推动。

他在后台调出了这条视频的传播数据。它在不同时间段的曝光量形成了一条近乎完美的曲线,陡峭、剧烈、没有正常的波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花钱买推广?意味着平台内部有人在操控流量?意味着——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发生过的事。

那是一个深夜,他在加班调参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隔壁工位的产品经理在打电话。电话里那个人说:”……对,那几条视频先按住,不要让它进主推池……对,就是那几个上访的……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上访。

许之恒当时假装没听到。他知道在这个公司里,有些事情是不该听到的,听到了也该忘掉。这是他在这里工作三年之后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但现在,这条视频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上攀爬。如果它继续这样涨下去,它会进入平台的热搜榜。如果它上了热搜——

许之恒拿起手机,给他的直属领导发了一条微信:“推荐 3 组许之恒,有条视频数据异常,疑似被人为推动,可能涉及舆情风险,请示处理方案。”

三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知道了,先不要动,我问一下。”

“先不要动”的意思是: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维持现状。

许之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这条视频已经被系统推进了第三级流量池。它的曝光量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会突破 500 万,评论量会突破 1 万,而热搜榜单上,一个新的词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升——

#天台上的张志国#

王海音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她像往常一样在地铁上刷着公司的 App,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审核工作。地铁刚过西二旗,车厢里挤满了程序员和产品经理,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是那种被屏幕光照得惨白的表情。

她习惯性地往热搜榜上扫了一眼。

第三名:#天台上的张志国#。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点进去,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视频。视频下面已经有 4.2 万条评论,1.7 万条转发,点赞数突破了 50 万。评论区置顶的是一条官方账号的回复:“您好,我们已关注到相关情况,正在核实处理中,请耐心等待。”

核实处理。

王海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她在 P2P 爆雷潮那两年见过太多”核实处理”了。2018 年到 2020 年之间,中国有超过 6000 家 P2P 平台清盘或跑路,涉及资金超过万亿。那两年她在审核后台看过无数条类似的内容——有人跳楼、有人喝药、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政府门口、有人在网上发遗书。每一条下面都有官方回复:“正在核实处理中。”

核实处理完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评论区里有人在问:“这个张志国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也有人在说:“博主你是专业的吧,这种视频能发出来,背后肯定有推手。“还有人说:“我找了媒体,媒体说要等宣传部门批准才能报道。宣传部门说要看上面的意思。上面说已经关注了。关注完了就完了。”

王海音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关掉了 App。

地铁到站了。她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走进了北京四月的晨光里。四月的北京偶尔会有那么几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实的北京。今天恰好是那样的日子。

她走进写字楼,刷卡,等电梯,上到十七楼,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审核后台。

系统提示她有七条私信。

她很少收到私信。审核员的工作是隐身的,他们像教堂里的告解神父,听到了无数秘密,但这些秘密从不指向他们自己。

她点开第一条。

“王海音,P-7749,你昨天放行了一条敏感视频。该视频目前已在公共舆论场引发大量关注,造成舆情风险。根据《内容安全审核手册》第七章第三节,你的行为已触发人工复审流程。请于今日上午十点到十七楼会议室接受问询。”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点开了第二条私信。

“海音,我是你组长李婷。事情我听说了。你先别慌,待会儿问询的时候我会在场,我帮你说话。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明白吗?”

第三条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您的’人工放行’权限已被临时冻结,请等待进一步通知。”

王海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一只飞蛾在灯罩外面打转。她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屋里会飞进来那种带着毛毛虫的蛾子,母亲总是让她不要去碰,说那种蛾子的翅膀上有毒粉,碰了会起疹子。

她想起来女儿小的时候,有一次从幼儿园回来跟她说,妈妈,我们班小朋友都说抖音上有个特别好看的视频,你也给我拍一个吧。她问什么视频,女儿说,就是那种对着镜头哭,然后说”求求大家给我点赞”的视频。

她没有给女儿拍。

她不想让女儿学会对着陌生人哭。

但她现在做的事情,不也是在对着陌生人哭吗?只不过她不是对着镜头哭的那个人,她是在幕后决定谁可以哭、哭得够不够好看的那个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

距离问询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了那条视频的详情页,记下了上传者的账号信息。上传者的昵称叫”东北老张”,注册时间是两个月前,设备 ID 显示是安卓手机,IP 地址最终定位到了哈尔滨某个区的网吧。

她用自己的私人手机记下了这些信息——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用私人手机记录后台数据。

然后她删掉了浏览记录。

问询在十点整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内容安全部的总监老马,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层干部,以及两个人事部门的同事。李婷坐在角落里,冲她点了点头。

老马先开口:“王海音是吧?你的情况李婷跟我说了。我在公司七年了,还是头一次遇到审核员主动放行敏感内容的。你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王海音说:“我认为这条内容具有公共讨论价值。”

“公共讨论价值?“老马皱起了眉,“你知道这条内容现在在热搜上挂着吗?你知道有多少媒体在打电话问我们这条视频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网信办的人今天早上九点就给我打电话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还不拦截?”

“所以我说,我认为它具有公共讨论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不认识的中层干部开口了:“王海音同志,我跟你解释一下情况。这条视频涉及的 P2P 平台 e 租宝案件,已经由相关部门立案调查,案件正在司法程序中。对于涉及司法程序的内容,按照我们的审核规则,应该’暂缓推荐、控制传播’。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即便这类内容本身不是违规的,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考虑,我们也不应该让它大规模传播。你能理解吗?”

王海音说:“我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行?”

王海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应该说:“我判断失误,愿意接受处分。”

这是标准答案。一个在职场工作了二十年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认错,什么时候该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错误是别人的,但认错是自己的。认了错,事情就过去了。

但她想起了那条视频里那个男人的脸。干裂的嘴唇,发白的指节,灰扑扑的居民楼天台。他站在镜头前说”我就想问问我老婆的救命钱还能不能要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睛——不是绝望,是困惑,是不理解,是”为什么会这样”的质问。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国家批准的平台可以说跑就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辈子的积蓄可以在几天之内化为乌有。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人,一个相信”国家批准的就是安全的”的人。他没有读过金融学,没有学过风险控制,没有看过《乌合之众》,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次经济危机。他只是把血汗钱放进了一个利息高一点的银行里,然后钱就没了。

然后他站在天台上,对着镜头说话,希望有人能听见。

而她是被听见的那一环。

“我放行这条视频,“王海音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系统里,至少应该有一个人愿意听见他说话。”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不认识的中层干部叹了口气,说:“王海音同志,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规则归规则。你违规了,这是事实。你知道我们公司的审核规则有多严格,你知道你的每一个操作都会被系统记录,你知道放行敏感内容的后果是什么。你做了这个选择,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他顿了顿,然后说:“公司决定,从即日起解除你的审核员职务。你的行为将被记入档案,同时,我们会通知合作方的猎头公司,你在工作期间有重大违规记录。这个记录会影响你未来在互联网行业的就业。”

王海音点了点头。

她早就预料到了。

在来北京之前,她在老家县城的那家图书馆工作了十二年。十二年里她评过一次先进,那次先进让她多拿了 800 块钱奖金和一张荣誉证书。后来县里搞机构改革,图书馆被合并了,她”被优化”了。所谓的”被优化”,就是给你两个月工资的补偿金,然后让你自己找工作。

她那年四十岁,在县城里,40 岁的女人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呢?要么去超市当收银员,要么去饭店当服务员,要么去保险公司当推销员。她哪一个都不想干。她想干一份能让她”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的活儿。

她来了北京。

现在她要被”优化”第二次了。

“我有一个请求。“她说。

“什么请求?”

“我想知道那个叫张志国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许之恒是在同一天下午知道了王海音的事。

消息是从内部通讯工具里传出来的。有人贴了一张内部通告的截图,内容是关于一名审核员因”严重违规操作”被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通告里没有写名字,但 P-7749 这个工号已经足够让人对号入座了。

许之恒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那条视频后续的发展。

那天上午,热搜榜上那个词条在第三名的位置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娱乐圈的八卦新闻,一个流量小生公布了恋情,评论区瞬间被饭圈文化淹没。然后热搜榜上关于张志国的词条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但那条视频还在。

它没有被删除。它还安静地躺在平台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被算法再次发现或者彻底遗忘。它有 50 万个点赞,1.7 万条转发,4.2 万条评论——这些数字不会消失,但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的内容覆盖。

在这个时代,50 万个赞和 4.2 万条评论并不意味着影响力,只意味着”曾经热闹过”。

许之恒在后台调出了那条视频的流量数据。它在热搜被撤之后经历了断崖式的下跌,曝光量从每小时数十万骤降到每小时几百。但它没有归零。总有一部分人还在看它,在它下面留言,在评论区里互相问候,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组织起了一个松散的”受害者联盟”。

他甚至发现,有几个和张志国一样的人,开始在平台上发布类似的内容。他们站在不同城市的天台上,对着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的脸不一样,口音不一样,背景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困惑的、不理解的、质问的、“为什么会这样”的东西。

算法把这些视频推向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进了小流量池,在几千次播放之后沉寂;有的被拦截在半路,连审核员的手都没经过就消失在了数据的洪流里;有的像张志国的那条一样,短暂地爆发了一下,然后像烟花一样熄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是张志国的视频被放行了。

许之恒知道。

他看了一眼下午的会议通知。三点钟,推荐系统的周度优化会议。他要做一个关于”内容安全与推荐效率平衡”的汇报。这个汇报的结论是预设的:为了提升用户体验,减少舆情风险,推荐系统应该进一步加强对敏感内容的识别和拦截能力。

他关掉了会议通知,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开始写一个脚本。

这个脚本的功能很简单:它会自动追踪那些在发布后短时间内出现异常流量波动的内容,标记出那些”不符合正常传播规律”的视频——也就是说,那些被人为推动的、被压制的、被撤下热搜的。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任何一个学过机器学习的工程师都能写出来。

但没有人写过。

因为没有人在乎。

或者说,在乎的人不敢写,敢写的人不在乎。

许之恒写完脚本,测试了一遍,跑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他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上面有三十多条视频。这些视频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曾经在某个时间点经历过异常的流量波动,然后突然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里。

它们都曾经被看见过。然后它们都被遗忘。

张志国的那条视频排在第一位。

许之恒盯着那条视频的缩略图看了很久。视频封面上,那个男人站在天台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了他父亲。

许之恒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在许之恒大三那年因为脑溢血去世了。父亲一辈子没有用过智能手机,死之前用的还是那种按键的诺基亚。父亲从来不关心什么 P2P、什么金融创新、什么互联网金融。父亲只关心他的学生有没有考好、他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他的医药费能不能报销。

但许之恒知道,如果父亲活到现在,如果他身边的人都把钱放进 P2P 里,如果他听到”国家批准、安全可靠”这样的宣传——父亲也会投的。

父亲不是贪心。父亲只是相信。

许之恒把脚本保存了。他没有运行它。他知道自己不会运行它。运行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这个列表交给媒体,意味着他要把这些视频重新推到公众面前,意味着他可能要失去工作,意味着他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他只是一个程序员。他要还房贷,要养车,要攒钱娶媳妇,要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照顾母亲。他的工资在这个城市里只算中等,但他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幸运了——他进入了这家行业顶级的公司,他的简历上有这家公司的名字,他还有未来。

他不能因为几条视频就毁掉自己的未来。

他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关掉了脚本。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汇报。

王海音在被解除劳动合同的第三天,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我是张志国的家属。请问您是王海音女士吗?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您的信息。非常感谢您让我父亲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他现在还在医院里,病情稳定。我们正在通过法律途径维权。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约您见一面,当面谢谢您。”

王海音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已经因为放行那条视频失去工作了,她不想再牵扯进更多的事情里。但她又确实想知道,那个叫张志国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最后还是回复了一条短信:“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发完这条短信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通苑。

天通苑是北京最大的社区之一,住着超过 70 万人。这里曾经是”北漂”的第一站,是无数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梦想破碎的地方。房租便宜,人口密集,交通拥堵,永远有一种热气腾腾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她租的那个隔断间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的时候,她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各种声音——有人在打电话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给孩子辅导功课,有人在做爱,有人在哭。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她已经失业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她修改了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她给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工作挺好的,不要担心;她给女儿的学校老师发了个消息,说最近工作忙,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微信。

她还没有告诉女儿自己失业的事。女儿今年十四岁,在老家上初二,正处于那种敏感的、容易受影响的年纪。她不想让女儿担心。

但钱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存款只够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她还没有找到工作,她就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回山东老家,要么继续在北京漂着、回老家找一个更差的工作。

她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老家不好,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女儿觉得,妈妈失败了。

她正站在窗边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固定电话。她接了。

“您好,请问是王海音女士吗?我是新京报的编辑,我姓赵。我们注意到您在互联网平台工作期间,曾经处理过一条关于 P2P 受害者的视频内容。我们想做一期关于内容审核员的深度报道,想采访您一下,不知道您方便吗?”

王海音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王女士?您在听吗?”

“我在听。“她说,“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们报道这个,是真的想帮助那些受害者,还是只是想写一篇 10 万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女士,“那个编辑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选题是我自己报的。主编一开始不太想批,觉得这个话题太敏感。但我坚持要做。为什么呢?因为我自己家里也有人投了 P2P。我舅舅。他投了二十万,现在一分拿不回来。他不好意思跟别人说,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我做这个选题,不是为了 10 万加。我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受害者不是什么’贪心的傻子’,他们只是普通人,是你的邻居,是你的亲戚,是走在街上你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他们只是想在安全的地方存点钱,结果钱没了。”

王海音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

窗外,天通苑的灯火正在亮起来。有人在楼下的烧烤摊上大声划拳,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路灯下追逐打闹。生活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填满了每一个缝隙。

“好。“她说,“我接受采访。“

采访在两天之后进行。

地点是朝阳区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王海音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在那里等。她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38 岁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赵编辑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匆忙走进来,一边道歉一边坐下。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像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人。

采访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编辑问了很多问题:她是怎么进入审核行业的?她每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她见过最触动的内容是什么?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她放行那条视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被处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王海音一个一个地回答了。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详细,有些问题她回答得很简短,有些问题她选择了沉默。

但当赵编辑问到”你最难忘的内容是什么”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有一条视频,“她开口了,“不是张志国那条,是更早的时候。大概是 2019 年还是 2020 年来着,记不太清了。”

“什么内容?”

“一条短视频,大概只有十几秒。画面里是一个女人,坐在一辆三轮车上,三轮车上装满了气球。她在一个小镇的广场上,气球五颜六色的,有很多小孩围着她买气球。女人在笑,笑得特别开心。她的脸是很普通的那种中年女性的脸,圆圆的,有雀斑,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然后呢?”

“然后视频就断了。我当时以为这是一条普通的生活分享,就随手点了通过。但后来系统预警说这条视频涉及虚假宣传,我才知道后续——那个女人是个骗子,她在集市上卖气球的时候,趁机用假币换了别人的真钱。被人发现之后报警了,警察一查,发现她是个惯犯,前科累累。”

“这有什么难忘的?”

“她笑得太开心了。“王海音说,“我就想,这个人在骗人的时候,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她知道自己在骗人吗?她知道那些被她骗的人可能也不富裕吗?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对?”

“还是说,在她的人生里,骗人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像卖气球一样正常?”

赵编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你有没有后悔放行那条视频?”

“没有。“王海音说。

“即使你现在失业了?”

“即使我现在失业。”

“为什么?”

王海音想了想,然后说:“你知道算法是什么吗?”

“我知道。”

“算法是什么?算法是一个规则。这个规则告诉你,什么内容可以出现在用户面前,什么内容必须消失。算法决定了一个人是被看见还是被遗忘。算法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判断,而这些判断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做出的。审核员不是机器,审核员是站在算法和用户之间的那个人。”

“审核员可以选择执行规则,也可以选择理解规则。规则说这类内容应该拦截,但规则也说,具有公共讨论价值的内容可以放行。什么叫公共讨论价值?这个概念是模糊的,它需要一个人去判断。”

“我就是那个做判断的人。我做了我的判断。我承担了我的后果。这就完了。”

赵编辑停下了笔,看着她。

“你不觉得你做的事情有一点……”他斟酌着用词,“有一点堂吉诃德吗?”

王海音笑了。

“堂吉诃德至少还冲向风车了呢。我算什么?我只是按了一个按钮。“

采访结束之后,赵编辑把录音整理成文字,花了一周时间写稿。稿子写完之后,主编审了三天,提出了几十条修改意见。意见的核心是:不要把矛头指向平台,不要批评监管,不要暗示政府不作为。

赵编辑一条一条地改,改到第十稿的时候,他给王海音打了个电话。

“王姐,“他说,“稿子我改完了。但是改完之后,我发现它已经不是我最初想写的那个样子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变成了一篇……安全稿。一篇谁都不会被得罪的稿子。一篇发出去之后不会有任何后果的稿子。”

“那不好吗?”

“不好。“赵编辑说,“因为它不会帮助任何人。那些 P2P 受害者不会因为这篇稿子拿回一分钱。那些和张志国一样的人不会因为这篇稿子被更多人看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这篇稿子有任何改变。”

“它只是会让读者消费几分钟,然后忘记。”

王海音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赵编辑说,“如果让你重来一次,你还会按那个按钮吗?”

“会。”

“为什么?”

“因为,“王海音说,“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结果才去做的。是因为应该做,所以才去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赵编辑说,“我明白了。”

他挂断了电话。

三天之后,那篇稿子在新京报的数字平台上发布了。标题是《一个内容审核员的选择:规则之下,人何以为人》。全文 8000 字,讲了一个中年女性审核员在算法时代如何做判断的故事。

文章发出去之后,48 小时内的阅读量是 23 万。评论区有 4000 多条留言。

留言里有人说”写得真好,记者辛苦了”,有人说”算法时代人人都是工具人”,有人说”这个审核员是个好人,可惜好人没好报”,也有人说”她被辞退是她自己活该,谁让她不遵守规则”。

没有人提到张志国。

没有人提到 P2P 受害者。

没有人提到那些被拦截的、被撤下热搜的、被从公众视野里抹去的视频。

那些东西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许之恒是在文章发布后的第三天看到这篇报道的。

是他的同事转发到工作群里的。同事附了一句话:“大家看看就行了,不要在工作时间讨论,免得又被监控到。”

许之恒还是点开看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 P-7749 的工号。那个审核员,那个放行了张志国视频的审核员。

他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写的那个脚本。那个自动追踪异常流量内容的脚本。他后来没有运行它。他把它存在了一个加密的 U 盘里,U 盘放在家里的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他现在想把它拿出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想了很久。

他每个月税后工资 28000,房租 6500,吃饭交通 3000,给母亲寄钱 2000,还剩 16500。房贷还有 180 万要还,按照现在的还款速度,大概要还 15 年。他今年 29 岁,15 年后他 44 岁。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结婚,可能有了孩子,可能在考虑换更大的房子,可能在担心裁员。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他打开电脑,删除了那个脚本。

删完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然后是更深的空虚。

他知道他做了一个懦夫的选择。他知道那个脚本里的每一条视频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人,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他知道那些视频里的某些人可能正在经历和张志国一样的事情——站在天台上,对着镜头说话,希望被看见,然后消失。

但他选择了闭上眼睛。

他打开手机,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然后打开一部综艺,开始看。

综艺里的嘉宾们在笑,在闹,在做一些愚蠢的游戏。他跟着笑了。然后他在笑声中睡着了。

许之恒是在两个月之后再次看到那个名字的。

那天是周五晚上,他正在和几个同事在望京的一家烧烤店吃饭。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e 租宝案宣判:主犯被判无期,受害者可申请退赔》。

他点开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e 租宝的主犯丁宁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案件涉及用户超过 90 万人,涉及金额超过 500 亿元。根据法院公告,受害者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向法院申请退赔,但实际退赔比例预计只有 30% 左右。

30%。

也就是说,如果你投了 37 万像张志国那样,你最多能拿回 11 万。剩下的 26 万,永远消失了。

许之恒想起了张志国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有人问”博主你还活着吗”,没有人回答。

他想起了他删掉的那些脚本数据。有三十多条视频,三十多个人,三十多个家庭,三十多种不同的人生。

他放下手机,对同事说:“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烧烤店,站在望京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望京是北京韩国人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街边的招牌有一半是韩文的,有韩国烤肉店、韩国超市、韩国理发店。有人在街边喝啤酒,有人在遛狗,有情侣在接吻,有外卖骑手在飞奔。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叫车软件。

“您确认要删除您的账号吗?“屏幕上弹出这样一个提示。

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打开了删除账号的页面。也许是两个月前删掉脚本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某个失眠的凌晨,也许是某个喝醉的周末。他不记得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取消”。

他取消了删除账号的操作,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科技媒体做记者。

“有空吗?“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想跟你聊点事。“

十一

许之恒的大学同学叫周雨时,在一家叫”极昼”的科技媒体工作。他们大学的时候是室友,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虽然不常见面,但偶尔会发消息聊聊近况。

周雨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加班,看到”我想跟你聊点事”这几个字,立刻回复:“有空,怎么了?”

许之恒打字打了很久。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手里有一些数据,关于互联网平台对某些内容的压制和操控。我想找个地方把它们公开出去。”

周雨时秒回:“什么数据?”

“不方便在微信上说。明天见面聊可以吗?”

“行。明天晚上,你定地方。”

第二天的见面地点是东四的一家小酒馆。许之恒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角落里等。他穿了一件帽衫,戴着棒球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周雨时七点准时到了。他比大学时候瘦了很多,头发也少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坐下来,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说吧,什么数据?”

许之恒把那个 U 盘放在桌上。

“两个月前,“他说,“我写了一个脚本,它可以追踪平台上那些被人为干预过的内容。哪些视频被推上了热搜然后被撤下来,哪些帖子被买过推广然后被限流,哪些账号被重点关照过——这些数据都被我记下来了。”

周雨时看着那个 U 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怎么弄到这些数据的?”

“我是推荐系统的算法工程师,“许之恒说,“我有权限访问这些数据。”

“你不怕被发现?”

“怕。“许之恒说,“所以我写了脚本之后一直没有用。我把它放在抽屉里,锁了两个月。”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用了?”

许之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他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周雨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矫情,“许之恒继续说,“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我知道我有房贷要还,我知道我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可能再也找不到同等薪资的岗位。但我就是……我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那些视频里的人,“他说,“他们不是什么数据,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站在天台上,对着镜头说话,希望有人听见。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声音被算法处理掉了,被审核拦截了,被撤下热搜了,被从你们能看到的Feed流里抹去了。”

“他们以为自己被看见了,其实没有。”

“从来没有。”

周雨时拿起那个 U 盘,握在手心里。

“这个稿子,“他说,“如果发出去,会很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会丢掉工作。”

“我知道。”

“你可能以后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我知道。”

周雨时把 U 盘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酒杯,一口干了。

“行,“他说,“我来做。“

十二

那篇稿子的调查进行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周雨时和许之恒见了十几次面。每次见面,许之恒都会带来新的数据——新的视频列表,新的流量分析,新的算法模型说明。他像一个献祭者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积累多年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周雨时也采访了很多其他人。他找到了几个曾经在内容审核岗位工作过的人,他们愿意讲述自己的故事,虽然要求匿名。他找到了几个 P2P 受害者,他们愿意对着镜头说话,虽然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哭。他甚至找到了一个曾经在平台法务部门工作过的律师,律师告诉他,平台内部有一份”敏感词库”和一份”重点关注名单”,这些东西从来不对外公开,但它们真实存在。

稿子写完之后,周雨时发给了主编。

主编看完,打了个电话给周雨时。

“这篇稿子,“主编说,“我没法发。”

“为什么?”

“因为它太危险了。稿子里提到的那些视频,有些连我都没听说过。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公开了,会引起多大的舆论风波吗?平台会告我们,监管会找我们麻烦,说不定我们整个媒体都要被关掉。”

“那就不发了吗?“周雨时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都是有证据的。如果不发出来,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主编说,“能改变什么?那些受害者能拿回他们的钱吗?那些被压制的视频能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吗?都不能。知道只是增加了痛苦,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周雨时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雨时,“主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知道这篇稿子的价值。但我是一个编辑,我要对整个媒体的生存负责。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几十个同事,他们要吃饭,他们的家庭要养活。我不能因为一篇稿子就让所有人跟着冒险。”

“这个稿子,“主编说,“不能发。”

电话挂断了。

周雨时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稿子。稿子有 35000 字,是他写过最长的稿子。里面有数据,有采访,有分析,有论证。它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一份完整的证据。

它不能发。

他打开邮箱,把稿子发给了几个朋友——几个在其他 媒体工作的朋友。

他想,也许这些朋友所在的媒体会愿意发。也许换一个地方,这个故事就能被看见。

也许。

他不确定。但他愿意试一试。

十三

一周之后,稿子出现在了”极昼”上。

不是整版发出,而是一个缩编版本,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内容——关于审核员王海音的故事,关于那条被放行又消失在热搜里的视频,关于推荐算法如何决定一个人被看见还是被遗忘。

缩编版本是周雨时的朋友、“极昼”的一个编辑冒险发出来的。那个编辑在发稿前给周雨时发了一条微信:“我可能被开除了。”

周雨时回复:“谢谢。”

“别谢我,“那个编辑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没人做,就永远不会有人做。”

稿子发出去之后,阅读量在第一个小时就突破了 10 万。评论区比周雨时想象的要激烈得多。有人骂平台,有人骂审核制度,有人骂算法,有人骂监管,有人同情王海音,有人批评王海音”圣母心”,有人说”活该被开除”。

张志国的视频在稿子发出的当天下午重新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不是被算法推上去的,而是被那些看到稿子的人主动搜索到的。他们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张志国 e租宝”,然后找到了那条尘封了两年的视频。他们在视频下面留言,他们转发,他们@各种媒体账号,他们试图让更多人看到。

视频的播放量在三天之内从 50 万涨到了 500 万。点赞数涨到了 80 万。评论区涨到了 12 万条。

但张志国本人没有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的妻子有没有做上手术。他的钱有没有要回来。

没有人知道。

王海音是在第五天看到这条消息的。

那时候她正在天通苑的家里投简历。手机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她点进去,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视频。她看到评论区里那些新的留言——有人问”博主还活着吗”,有人说”加油,我们支持你”,有人说”希望你的钱能要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评论区,写下了一句话:“博主在,我在替他继续被看见。”

她点了发送。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互联网上留言。

十四

三个月后,许之恒从公司离职了。

不是因为那篇稿子——稿子发出去之后,平台确实追查了数据泄露的源头,但许之恒做得足够隐蔽,查不到他头上。真正的原因是,他主动提出了辞职。

辞职信上写的原因是”个人原因”。HR 问他个人原因是什么,他说想休息一段时间。HR 也没有多问,给他办了离职手续。

他走的那天,许之恒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干净。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个存着脚本的 U 盘。U 盘已经被他格式化过了,里面的数据已经不存在了。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中关村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关村大街永远那么拥挤,永远有人在面试、跳槽、加班、争吵、拥抱、离别。永远有新的公司成立,也永远有旧的公司倒闭。永远有人在写代码,永远有代码在被删除。

他掏出手机,给周雨时发了一条消息:“我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许之恒站在街上,看着路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当红明星的笑脸,代言的是某个互联网金融平台。广告语的字体很大很醒目:“安全可靠,稳健增值”。

“想清楚了我不想再做一个帮凶。”

他删掉了那条消息,然后打开叫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他要去一个地方。

十五

王海音是在那年的冬天找到新工作的。

不是审核员的工作——她被行业拉黑了,没有人愿意要她。最后她在天通苑附近的一家超市找到了一个理货员的岗位,工作内容是把货架上的商品摆放整齐,时薪 28 块钱。

比审核员的工资少多了。但她接受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地铁从天通苑到立水桥,然后在超市里站八个小时。她的工作是负责食品区的货架,她的同事是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中年女性。她们会在空闲的时候聊家常,聊孩子,聊老公,聊菜价,聊隔壁小区又有人跳楼了。

王海音很少参与这些聊天。她只是安静地干活,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回家。

但有一天,当她在整理货架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一箱方便面,牌子叫”老坛酸菜”。包装上印着一个笑得灿烂的中年男人,旁边的广告语是”家的味道”。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让她想起了张志国。

她拿起那箱方便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货架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王姐您好,我是张志国的女儿张晓梅。我爸爸上个月走了。是肺癌。他走之前一直在问我,那个帮他把视频放出去的姐姐叫什么名字。他说想当面谢谢她。我告诉他了。我说那个姐姐叫王海音,他说好,这个名字好,他说海音就是海的声音,他说大海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他说希望他的声音也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王海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天通苑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有人在深夜里大声吵架,有人在楼道里跺脚,有孩子的哭声从隔壁传来。

她看着那些灯火,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打开手机,开始打字。

她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信。是给她自己的信。是给这个算法的世界写的信。是给所有被看见和被遗忘的人写的信。

她写道:

“我曾经以为,推荐算法是一个黑箱。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而不是那样的决定。但后来我想明白了。算法不是黑箱。算法是人的意志的总和。每一个推荐决定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做了判断,然后算法执行了这个判断。算法没有意志,是人有意志。算法不会犯错,是人犯错。”

“我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会产生什么后果。我不知道那条视频会被推上热搜然后被撤下,我不知道会有媒体来采访我,我不知道我会因此失去工作。我只是觉得,那个站在天台上的男人需要一个被听见的机会。我给了他这个机会。剩下的事情,不是我的意志能够控制的。”

“也许这就是算法时代每个人的处境。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从未选择。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被算法记录、分析、预测、强化。你以为你在使用算法,其实是算法在使用你。”

“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个系统里,仍然有一些缝隙是算法无法填充的。那些缝隙很小,很窄,很容易被忽略。但它们存在。”

“那些缝隙就是人。”

“是审核员、是记者、是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按下转发键的人、是愿意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加油’的人。”

“是每一个没有被算法完全定义的人。”

她写完这封信,没有发出去。她把它存进了备忘录,然后关掉了手机。

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给自己煮一碗方便面。

老坛酸菜味的。

尾声

三年之后。

北京依然那么大,依然那么挤,依然有那么多的梦想和那么多的破碎。

王海音后来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书店。书店的名字叫”海音书屋”,只卖文学和社科类的书。她的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每个月会给她打一次电话。她在电话里跟女儿说,不要太相信算法推荐给你的东西,要自己去发现,要自己去判断。

许之恒后来去了南方,在一家小公司做数据顾问。工资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他不再失眠了。他有时候会在网上写一些关于算法的文章,写给那些看得懂的人看。他不再用真名了,他用的网名叫”风中的羽毛”。有人问他为什么起这个名字,他说因为羽毛很轻,风一吹就会改变方向,就像人的意志在算法面前一样脆弱。

周雨时后来被那家媒体开除了,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去了一家做非虚构写作的工作室,继续写那些没有人愿意写或者不敢写的故事。他写的第一个长篇是关于 P2P 受害者的,标题叫《沉默的大多数》。稿子没有在任何正规平台上发表,只在几个小众的文学网站上流传。但它被人看到了。

它传到了张晓梅那里。

张晓梅读完那篇稿子之后,在评论区留下了一句话:“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们。我爸爸走之前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是他站在天台上说话、然后发现有人在听的那一天。”

那条评论后来被顶到了评论区第一位。

它有 34000 个点赞。

但和两年前一样,没有人知道这 34000 个点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看见吗?意味着正义吗?意味着改变吗?

也许什么都意味着不了。

也许这只是一个算法在计算点赞数,然后把数字展示给所有人看。

也许在这个算法统治一切的世界里,这就是人类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事了。

按下一个按钮。被听见一次。然后消失。然后被遗忘。

然后有一个人记住了你。

然后你的名字出现在某本书的角落里,某个故事的缝隙里,某个陌生人的记忆里。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