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银行
情绪银行
一
Lin Xiaowei记得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情绪挤压”是在地铁三号线的早高峰。
车厢里塞满了人,每个人太阳穴上贴着一枚银色的薄片——那是情绪采集器,形状像一枚硬币大小的蝉翼,贴在额角后会根据皮下血管的搏动频率、面部微表情和声带振动模式,实时计算出一个从0到100的情绪指数。指数会被上传到”蜂巢”,蜂巢是整座城市共同的神经中枢,所有人的情绪数据在那里汇流,然后被打包、分拣、切片,卖给需要的企业和政治实体。
早高峰时Lin Xiaowei的平均情绪指数是32。
这个数字并不低。蜂巢的基准线是30,意味着一个情绪指数低于30的人会被系统标记为”情绪失能者”,社区志愿者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上门拜访,带一盒抗抑郁配方饮料和一份免费的认知行为治疗券。Lin Xiaowei的32让她维持在”亚健康但尚可”的安全区间内,所以她从未被拜访过。
但32是不够的。
Lin Xiaowei在”情绪交易所”挂单出售自己的情绪数据。情绪交易所——官方名称是”国民情感资产化平台”,但没人那么叫它——允许每一个公民将自己的情绪指数打包成”情感票据”在二级市场流通。买家通常是内容平台、广告商、影视公司,他们需要海量的真实情绪样本来训练算法,或者直接购买情绪触发效果来制作内容。
Lin Xiaowei昨天卖出了47个情绪单位,收入是31块7毛2。
这个数字刚好够她付清城中村里一个十二平米隔断间的月租——如果她愿意继续住在那个没有窗户、墙板薄得像纸的隔间里的话。隔壁的男人每晚十点准时收听有声书,声音从墙缝里渗过来,像一条湿漉漉的蛇钻进她的耳朵。
她从地铁口涌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蜂巢推送了一条通知:「您昨日情绪均值为31.4,较前一日上涨2.3%,已超过您所属年龄-收入-地域分组的平均水平。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绿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她的情绪指数再低一点,降到28或者25,那条推送就会变成黄色警告;如果再低一点,跌到20,系统就会自动为她预约一个免费的心理咨询师;如果跌破15——她还没见过那个数字。
而她的情绪数据,被卖给了谁?用来做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
Lin Xiaowei的工作地点在南山科技园的第七栋楼,第九层,整层都是”意达数据”公司的办公区。这是一家情绪数据的中间商,从蜂巢购买原始数据,清洗、标注、分层,然后卖给下游客户。她在这里做”情感标注员”——更直白的说法是,她的工作就是看。
每天八小时,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块比她脸还大的屏幕,屏幕上同时播放着十二个匿名用户的情绪波动曲线。这些曲线由蜂巢直接推送到她的工作台,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对应着用户那一刻的情绪事件:一条曲线的波峰可能是观看了一段搞笑视频,另一个波谷可能是一次深夜emo。
Lin Xiaowei的任务是标注这些情绪事件的类型和强度。
屏幕上有一个标注面板,上面排列着情绪标签: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欲望、羞耻、平静、焦虑、怀念、嫉妒、愧疚、期待——每一个标签后面还有强度滑块,从”轻微”到”剧烈”共五个档位。
这是她每天八小时的生活:看着别人的人生曲线划过屏幕,然后在每一个拐点按下标签键。
下午三点,她标注到第十一个文件时,发现了一条异常曲线。
这个用户的情绪波动模式和普通用户不一样。大多数人的曲线是渐进的、带有某种自然的韵律感的——悲伤通常是V形,喜悦是W形或M形,愤怒则像一道陡峭的锯齿。但这条曲线完全是矩形的:从第120秒到第480秒,情绪指数精确地保持在同一个数值,误差不超过0.3。
Lin Xiaowei盯着那个矩形看了整整十秒。
矩形意味着情绪在这一段时间内完全没有变化。没有任何波动。生理指标没有波动,微表情没有波动,声带振动没有波动。这个人在整整六分钟里,维持着同一个情绪状态——精确得像一个被冻结的数据包。
她点开了这个用户的基本信息:男性,34岁,自由职业者,住址:南山区科技南一路。
她将这条曲线标注为”异常:待核查”,然后把它转到了后台审核队列。这是规定流程。异常曲线会进入人工审核流程,最终要么被确认为设备故障,要么被移交到更高级的合规部门。
Lin Xiaowei把这当作当天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继续标注第十二个文件。
但那条矩形曲线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很淡的印记,像一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那道痕迹在那里。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了林姐。
林姐是她的直属组长,四十多岁,圆脸,头发烫成小卷,每天在工位上放一盆薄荷,说是为了”净化情绪场”。林姐的工牌上除了名字,还印着一枚金色的蜂巢logo,这意味着她是”情绪资产持有者”——她在蜂巢持有一定份额的股份,每年能拿到分红。Lin Xiaowei的工牌上什么都没有。
“小Lin,今天的异常提报是你提的吧?“林姐按着电梯按钮,侧过脸来看她。
“嗯。有一条矩形波。”
“我知道那条。“林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不用再管了。”
“已经转审核了。”
“我跟审核打过招呼了,会直接标记为设备故障。“林姐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以后看到类似的,不用上报。”
Lin Xiaowei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姐走出电梯,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你知道我们公司的主要客户是谁吗?”
“广告公司、内容平台——”
“还有保险公司。“林姐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现在有一种新的人寿保险,保费不是根据年龄和健康状况定价的,而是根据投保人的情绪波动模式定价的。情绪波动越稳定的人保费越低。”
Lin Xiaowei想起了那条矩形曲线。稳定。太平稳了。
“所以那条曲线——”
“那不是设备故障。“林姐打断她,“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行了。“林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过于好奇的猫,“小Lin,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问太深。”
她们走到办公楼的大堂时,夕阳正从落地玻璃墙外斜照进来,把整个大堂染成橙红色。玻璃墙外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面循环播放着蜂巢的宣传片:一个微笑的小女孩,太阳穴上贴着一枚银色采集器,她的情绪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旁边写着四个字——
情绪可见。
Lin Xiaowei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几秒。小女孩的表情很标准,喜悦的弧度刚好卡在”轻度愉悦”的区间内。
那是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微笑。
二
那天晚上回到隔间,Lin Xiaowei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由于潮湿而起的泡。
隔壁有声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讲的是一个玄幻故事,主角在某个山洞里发现了一本上古秘籍。她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修炼”、“元神”、“渡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那条矩形曲线——那个人的情绪在六分钟内完全没有波动。如果不是设备故障,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那个人在那六分钟里,主动地、精确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每一个情绪信号。
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情绪是自主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你无法”用意念”控制自己的心跳,也无法”用意念”控制自己的情绪指数。就像你不能用意念让血压保持恒定——除非你服用某种药物,或者你——
Lin Xiaowei坐起身来。
或者你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打开手机,翻到了那条她标记为”异常:待核查”的记录。文件编号E-7783,用户编号U-440921。她能看到的只是这些:编号、年龄段、性别和大致住址。没有姓名,没有身份证号。
但她记住了那个地址:南山区科技南一路。
那是她的城市。她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在每一条街道上走过无数次。科技南一路就在她每天上下班经过的地方,那是一条铺着灰色地砖的商业街,两旁是奶茶店、便利店和那种卖现切水果的小贩推车。
什么样的人住在那里?
一个能够精确控制自己情绪指数的人。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泡桐树影从窗缝里投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色。她想起今天在电梯里林姐说的话:你只需要知道那不是设备故障就行了。
不是设备故障。那是什么?
一个能够完美伪造情绪信号的人。一个能让自己的情绪曲线呈现出技术故障外观的人。一个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完全隐藏起来的人。
Lin Xiaowei忽然感到一阵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从她的脊椎骨滑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在那六分钟的完美矩形里,那个人的真实情绪,完全不可见。
他可能是平静的。他可能是狂喜的。他可能是极度愤怒而随时会爆发的。他可能是悲伤得快要死掉的。
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
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被实时监测、实时分析、实时交易,而有一个人,成功地从这套系统里消失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科技南一路。
她去了图书馆。
这座城市曾经有过几家大型公立图书馆,但在蜂巢时代到来后,它们一家接一家地倒闭了——因为没有人再去借书,人们只需要把自己的疑问提交给AI助手,三秒钟内就能得到答案。剩下的只有一家,市立图书馆,坐落在罗湖区的旧城区,是一座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砖木结构,外墙爬满了藤蔓。
Lin Xiaowei来这里不是因为她想做研究——而是因为她需要用一台不被公司监控的电脑。
意达数据的办公电脑有实时监控,你打开任何一个外部网站都会被记录,你插入任何私人存储设备都会触发警报。公司的IT部门有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检查员工的上网行为,每个月都有人因为”访问与工作无关的外部信息源”而被口头警告。
但图书馆的电脑是匿名的,刷身份证就能用,系统不留存任何可追溯的个人记录。
她坐在这台老旧的电脑前,屏幕右上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win10”标签,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
她要搜索什么?“如何伪造情绪数据”?“情绪控制技术”?“矩形情绪波形的原理”?
最后她打进去的搜索词是:情绪是可以被伪造的吗?
搜索结果的第一页全是蜂巢的官方宣传材料和几篇学术论文,论文的结论都是:情绪信号的生理相关性极高,理论上无法伪造。
她往下翻。
第五页,一条结果引起了她的注意:
「都市传奇系列:那些声称能”关闭情绪采集器”的人——他们是真的,还是新型诈骗?」
点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艰难地爬楼梯。最后蹦出来的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布于三年前,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
帖子的内容如下:
大家好,我是南山某科技公司的数据分析师。今天我想说一件在我公司内部流传但从来没人公开讨论的事情。
我们公司做情绪数据的清洗和标注,我们组有一个同事——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这里——他声称自己能够”制造”任何想要的情绪波形。他说只要经过训练,人可以学会控制自己的自主神经系统,让采集器读取到任何预设的情绪数值。
一开始我们都当他是开玩笑。毕竟这违反基本的生理学常识。情绪是自主的,你没法控制自己的肾上腺素分泌,也没法控制自己的瞳孔收缩——这些都是植物神经控制的,不受意识支配。
但有一天,他给我们做了一个演示。
他坐在工位上,太阳穴上贴着采集器,然后闭上眼睛。大概过了三十秒,他睁开眼睛,跟我们说:现在请看我的情绪曲线。
我们调出了他的实时数据。
那条曲线——我至今记得——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精确地描绘出了一个”悲伤”的波形:先是轻微的下沉,然后是一个稍微深一点的V形,最后缓缓回升。整个过程完全符合”轻度至中度悲伤发作然后自然平复”的典型医学模型。
但在这整个过程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刻意压制表情——是完全没有。他的脸就像一块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皱纹、没有任何嘴角的起伏、没有任何眼眶周围肌肉的收缩。就好像他的情绪和他脸上的肌肉之间,完全没有联系。
我们问他:你现在真的感到悲伤吗?
他笑了。
他说:我从来不感到任何事情。我只是知道情绪是什么样子,然后把它画出来。
他说,采集器不是读你的心。采集器是读你的身体。而身体是可以被欺骗的。
他说,关键在于呼吸。他用了八年时间学会用一种特定的呼吸模式来欺骗采集器的算法——那种呼吸模式会让采集器误认为佩戴者正在经历某种特定的情绪事件,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说,他能够画出任意的波形。喜悦、悲伤、愤怒、恐惧——任何一种。他甚至能够画出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情绪——一种由他发明的新情绪,采集器会把它识别为某种真实情绪的变体,但没有人能说出那是什么。
他管那种情绪叫”空”。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掌握了某种技术,还是他本身就有某种生理上的特异之处——也许两者都有。后来他离开了公司,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我始终记得他那句话:
“采集器不是读你的心。采集器是读你的身体。而身体是可以被欺骗的。”
Lin Xiaowei把帖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楼是一个匿名回复,回复时间是帖子发布后两年:
「我就是那个同事。我还在这个城市里。如果你想找我,来科技南一路的711便利店,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买一罐无糖乌龙茶,放在货架第三层靠近冰箱的那一端。然后离开。第二天同一时间再来。如果那罐茶被拿走了,说明我同意见你。」
帖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Lin Xiaowei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图书馆的老电脑发出一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像一只疲惫的蜜蜂在绕圈飞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做出了一个她之后反复回想的决定:她要去科技南一路。
不是为了那个发帖的人。是为了那条矩形曲线。
她想知道那六分钟的完美稳定意味着什么。
三
科技南一路的711便利店位于街道的中段,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手机维修店之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贴纸的角已经卷起来了,在风中微微颤动。
Lin Xiaowei在晚上九点零三分走进这家便利店。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孩,正低着头玩手机,对她视若无物。她走到饮料柜前,打开冰箱门,拿了一罐无糖乌龙茶。
货架第三层靠近冰箱的那一端——那里放着三罐红牛、一盒过期一天的牛奶、和两袋话梅。
她把那罐乌龙茶放在了那里,关上冰箱门,然后走向收银台。
“一罐乌龙茶,5块。“黄头发男孩头也不抬地说。
她付了钱,出了门。
第二天晚上九点一刻,她又来了。
她先看了一眼货架第三层靠近冰箱的那一端——
乌龙茶不在了。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假装漫不经心地在店里转了一圈,假装在研究货架上的零食,最后走到冷藏柜前,打开门,拿了一瓶矿泉水。
货架第三层靠近冰箱的那一端,现在放着的是:一个空的竹编篮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乌龙茶被拿走了,但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拿走的。可能只是店员补货时挪动了位置。
她付了钱,出门,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条街的路灯很亮,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看不到星星。
“你来了两次。”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Lin Xiaowei转过身。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便利店的门口阴影里,手里拿着那罐乌龙茶。他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帽衫,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他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地砖上,脚底黑得像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就好像他的面部肌肉被调到了一个既不属于任何情绪、也不刻意压制任何情绪的中性位置。
他的太阳穴上,没有采集器。
“你是那个——“Lin Xiaowei说。
“先进来。“他打断她,转身往店里走,“外面有摄像头。”
他带着她穿过货架,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冰柜,冰柜旁边堆着一箱箱的饮料。他蹲下身,用手拨开那堆箱子,露出后面的一个方形小门——那是冰柜背面的检修口。
检修口的盖子是虚掩的。
他侧身挤了进去,然后回头看着她:“跟上。”
Lin Xiaowei犹豫了一秒,然后也挤了进去。
检修口的另一边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概是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被人铺上了一块塑料垫子,角落里放着一盏充电式台灯和一床薄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男人蹲在垫子上,示意她坐下。她照做了。冰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你是意达数据的标注员。“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Lin Xiaowei的背脊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异常提报里有你的工作单位编码,虽然你是匿名的,但那个编码格式只有意达数据在用。“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标记的那条矩形波形是我的。”
她应该感到震惊,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从她看到那条曲线的第一眼起,她就有某种直觉——那条曲线不是普通的异常。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那条曲线——六分钟的完美稳定。你是怎么让采集器读不到任何情绪信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罐乌龙茶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罐身慢慢滑动,像在抚摸某种熟悉的东西。
“我叫周览。“他说。
“Lin Xiaowei。”
“我知道。“他说,“你在提报里写了你的年龄和性别,虽然是匿名的,但你忘了删掉出生年月日的字段。系统不会自动过滤那个字段,但正常人不会注意到。你做事不够仔细。”
Lin Xiaowei想反驳,但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周览说,“我可以告诉你。但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黑、很亮,像两粒被磨得光滑的黑曜石。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为什么你能看到那条曲线?”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条曲线在你的屏幕上停留了多久?”
Lin Xiaowei回忆了一下:“大概……三十秒。我标注了三十秒之后才发现它不对劲。”
“三十秒。“周览重复了一遍,“对于一个每秒刷新四次的情绪数据流来说,三十秒就是一百二十个数据点。我那条矩形的波形,在你的屏幕上完整地呈现了一百二十个点。”
“是的。”
“但你标注的是’异常:待核查’。”
“对。”
周览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靠近了她一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锐利的阴影。
“Lin Xiaowei,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为什么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它标注为’设备故障’?”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任何其他的标注员,看到一条矩形的波形,第一反应都是设备故障。只有一种情况会让标注员跳过这个直觉判断——”
他停顿了一秒。
“——那就是,他/她曾经在某个时刻,看到过类似的波形。或者,他/她曾经,在某个时刻,让自己处于过类似的波形所代表的状态。”
Lin Xiaowei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周览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自己的额角——采集器应该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采集器读取的不是情绪,“他说,“采集器读取的是身体。而身体是可以被控制的。”
他站起来,走到充电台灯旁边,伸手把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空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只剩下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你想学吗?“他问。
四
接下来的七天里,Lin Xiaowei每天晚上都来这个检修口后面的缝隙。
周览教她的第一件事,是呼吸。
不是普通的呼吸——是一种特定的呼吸模式。周览称之为”塑形呼吸”,它的核心在于用一种精确控制的吸-呼-屏息节奏,来影响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浓度,进而影响血管的舒张程度和心率的变异性。采集器正是通过监测这些生理指标来推断情绪状态的。
“正常的呼吸是随机的,“周览说,“你的心率在安静状态下每分钟跳七十二次,但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不是完全均匀的——这是正常的心率变异。情绪波动会改变这种变异的模式,采集器通过识别变异模式来推断情绪。”
“但如果我故意改变呼吸模式呢?”
“呼吸是少数几个同时受自主神经和意识共同控制的生理过程,“周览说,“你不能用意念改变心率,但你可以通过改变呼吸来间接影响心率变异。”
他在她的手腕上贴了一个微型心电监测贴片,然后让她闭上眼睛,尝试用他教的方式呼吸。
第一分钟,她觉得胸腔发闷。
第二分钟,她开始轻微地头晕。
第三分钟——
“停。“周览说。
她睁开眼睛。周览正看着那个监测贴片传回的数据,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那是某种介于惊讶和好奇之间的东西。
“你做到了。“他说。
“什么?”
“看。“他把监测贴片的数据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她刚才三分钟的心率变异图。正常的变异图应该是高低起伏的曲线,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但她刚才的曲线——在最后三十秒——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近乎直线的平台期。
那个平台期只持续了三十秒。
但在这三十秒里,她的心率变异模式被完全抹平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这意味着在那三十秒里,你的身体向采集器发送的信号是——‘当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周览说,“如果你的额角贴着采集器,蜂巢的系统会把你标记为一个情绪完全稳定的人。”
Lin Xiaowei盯着那条短暂的直线。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焦虑。“她说,“刚才我一直担心自己做得不对。”
“感觉和信号是两回事。“周览说,“这就是这个系统的本质——它从来不读你的心,它只读你的身体。你可以把你的身体编程成任何样子,但你的内心可以保持完全的真实、完全的混乱、完全的——”
他停顿了一下。
“——空。”
Lin Xiaowei忽然想起了论坛上那个帖子的最后一句话:他管那种情绪叫”空”。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她问,“你是天生的,还是——”
“我小时候出过一场事故。“周览说,“车祸。我的额叶受过伤。恢复之后我发现自己能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能控制自己的心跳,能控制自己的出汗量,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脸红。”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以为自己是一个生理反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怪人。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额叶损伤让我获得了某种……接口。正常人需要通过多年的冥想训练才能部分控制的东西,我天生就能做到。”
“但你教我的这些——呼吸法、塑形呼吸——这些普通人也能学?”
“能。“周览说,“但需要时间。大多数人需要几个月才能稳定地输出一个’假情绪’。而你——“他看了一眼那条短暂的直线平台,“你三十秒就做到了第一次。你的学习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
Lin Xiaowei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了那条矩形曲线——六分钟的完美稳定。那是周览在测试他的极限时记录的。他花了八年时间,才把稳定输出的时间从几秒延长到了几分钟。
而她三十秒就触摸到了门槛。
这意味着什么?
“你为什么教我这些?“她问。
周览沉默了很久。冰柜的压缩机每隔三十秒会发出一次轻微的咔哒声,像一只眼睛在眨。
“因为有人想找你。“他终于说。
“谁?”
“一个比我更早学会这个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从那床薄被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三天前,有个人通过一个我不认识的渠道联系到我。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把信封递给她,“他说你会在第三天出现在这家便利店。他说得没错。”
Lin Xiaowei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Lin Xiaowei,你不是 Lin Xiaowei。你从来都不是。」
五
那行字让Lin Xiaowei失眠了整个夜晚。
她躺在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锅沸腾的水在翻滚。
“你从来都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Lin Xiaowei,那她是谁?一个伪装成Lin Xiaowei的人?一个被植入了虚假记忆的个体?一个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某种——
隔壁的有声书已经停了。凌晨两点,整座城中村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远处某条马路上传来的货车引擎声,像一头困兽在喘息。
她坐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的是某种深蓝色的墨水,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光泽。
她翻过纸,纸的背面是空白的。
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第二天白天,她在工位上一句话都没说。她机械地标注着屏幕上的情绪曲线,机械地按下标签键,机械地让那些曲线从她的眼前流过。林姐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三点,一条推送打断了她的工作节奏。
蜂巢的官方通知:「尊敬的Lin Xiaowei用户,您的月度情绪评估已生成。您的平均情绪指数为33.7,处于正常区间。但系统检测到您在过去72小时内出现了3次’情绪瞬降’事件(指情绪指数在60秒内下降超过15个点),已为您自动预约免费心理咨询服务。预约时间:明日(4月19日)上午10:00。地点:蜂巢南山服务中心。」
Lin Xiaowei盯着那条推送看了五秒。
情绪瞬降。昨晚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的情绪指数在不到三十秒内从35跌到了19。那是她的身体对她看到的信息做出的应激反应——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情绪波动。
但她当时正在那个检修口的缝隙里,额头上没有贴着采集器。
那个瞬降是怎么被记录到的?
她忽然明白了。
蜂巢的监测系统不只依赖额角采集器。它还有备用的监测手段——可能是手机麦克风(通过分析声带的振动频率)、可能是手环或智能手表(通过持续监测心率和皮肤电导)、甚至可能是城市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通过AI分析面部微表情)。
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里,她的情绪就不可能真正隐藏。
除非她离开这座城市。
除非她去到一个没有蜂巢覆盖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便利店。
她需要思考。她需要把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一遍,找出那些她忽略了的细节。
事情是从那条矩形曲线开始的。那条曲线让她产生了一个问题——一个任何其他标注员都不会产生的问题。她为什么会产生这个问题?因为她”曾经在某个时刻,让自己处于过类似的状态”——周览是这么说的。
类似的状态。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
她有过那样的时刻吗?那种情绪完全静止、内心一片空白的时刻?
有过。
每一次她坐在工位上,机械地标注那些曲线的时候。
每一次她站在地铁车厢里,被挤在人群中一动不动的时候。
每一次她躺在这个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的有声书的时候。
那些时刻——她确实感觉到过某种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焦虑,只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色彩的虚无。她以为那是疲惫,或者麻木,是每一个在城市里讨生活的人都会经历的那种普通的精神磨损。
但如果那不是普通的麻木呢?
如果那是一种——能力?
她睁开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你从来都不是」。
如果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是假冒的”,而是”你不知道你真正是什么”呢?
如果 Lin Xiaowei 不是这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标签?
一个被贴在她身上的、她从未质疑过的标签?
六
她决定去赴约。
蜂巢南山服务中心的预约时间是明早十点,但那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周览三天前收到的那个信封——那个让她去便利店的神秘人——应该也在同一个区域活动。
南山服务中心位于南山科技园的核心地带,是一座通体白色的弧形建筑,外墙由无数块六边形的智能玻璃拼贴而成,在阳光下会根据光照角度自动调整透明度。这座建筑是蜂巢系统的神经末梢之一——所有在南山区采集的情绪数据,都会先汇聚到这里进行初步处理,然后上传到城市的中央服务器。
Lin Xiaowei坐地铁在科技园站下车,走了十五分钟才到达那座建筑。上午九点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把那条通往服务中心的步道照得发白,像一条铺满盐粒的河床。
她没有进服务中心。
她绕到建筑背面,那里有一片不大的绿化带,种着几棵棕榈树和一个小型喷泉。喷泉没有开,池底干涸,积了一层落叶。她在喷泉边的长椅上坐下,开始等待。
九点四十五分,一个女人朝她走来。
那个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髻。她的步态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像是提前丈量过一样。
她的额角上——没有采集器。
“Lin Xiaowei。“女人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叫秦筝。“女人说,“我是这座城市里最早学会塑形呼吸的人。周览是我的学生。你——“她侧过头看着 Lin Xiaowei,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面镜子,“你还没有被教会任何东西,你就已经自己学会了。”
Lin Xiaowei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吗?“秦筝忽然问。
“一千四百万。”
“一千三百九十二万。“秦筝纠正她,“这是上个月的数据。但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减少。”
“减少?”
“离开的。死去的。“秦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被蜂巢监测着,他们的情绪数据被实时上传、被清洗、被标注、被交易。情绪指数低于30的人会被系统标记,低于20的人会被建议接受’情绪干预治疗’——也就是服用一种调节血清素的药物。低于10的人会被强制送入’情绪康复中心’。”
“我知道这些。”
“但你不知道的是,“秦筝说,“蜂巢系统不只是一个监测工具。它是一个筛选系统。”
Lin Xiaowei转过头看着秦筝。
“筛选什么?”
“筛选出那些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秦筝说,“那些天生或者通过后天训练掌握了塑形呼吸的人——他们的情绪数据在蜂巢系统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波形。周览的矩形波形只是其中一种。还有更多种。每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拥有某种程度的情绪自主控制能力。”
“所以呢?”
秦筝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采集器,和普通人使用的那种银色蝉翼不同,这一枚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
“这枚采集器是我自己改装的。“秦筝说,“它不会被蜂巢系统读取,但它能读取别人。”
她把采集器贴在自己的额角上,然后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把采集器摘下来,放在掌心里。采集器的表面亮起了一个微型的全息投影——一条起伏的波形曲线。
“这是我刚才在想的事情,“秦筝说,“你看到那条曲线了吗?”
Lin Xiaowei凑近去看。那条曲线在几秒内经历了三次剧烈的波动——三个尖锐的波峰,像是三声尖叫。
“我刚才在想我的女儿。“秦筝说,“十七年前,她出生在这座城市里。三天后,她被蜂巢系统标记为’情绪发育异常’,被强制带走了。因为她的情绪波形和正常的婴儿不一样。”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条波形曲线正在她的掌心里疯狂地跳动。
“他们说她有某种先天的情绪控制能力——在婴儿时期就展现出来了。他们说这是一种’基因突变’,可能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所以他们带走了她。”
“她现在在哪里?“Lin Xiaowei问。
“我不知道。“秦筝说,“但我知道他们把她带去了哪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弧形的白色建筑上。
“蜂巢系统的核心数据库就建在这座建筑的地下三层。里面存储着一千多万人的情绪档案——不是数据,是档案。每一个人的情绪历史都被完整地保存着,从出生到现在。”
她把采集器收回口袋。
“但档案不是它唯一的存储物。”
Lin Xiaowei等着她说下去。
“十七年前,他们从我女儿身上提取了一些东西。不是器官,不是血液,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用一个你能理解的词来说——是情绪的’源代码’。”
“源代码?”
“每一个人的情绪都是独特的,“秦筝说,“就像指纹一样。你女儿的情绪波形中包含着一种特殊的’算法’——一种她与生俱来的、能够主动调控自身情绪输出的算法。他们把这种算法提取出来,编译成了某种数据形态。”
Lin Xiaowei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她的脊椎骨底部升起来。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秦筝看着她,一字一顿,“十七年来,蜂巢系统一直在用我女儿的’情绪源代码’作为基础算法,来校准整座城市的情绪采集和交易系统。换句话说——你每一次出售自己的情绪数据,你拿到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我女儿的生命换来的。”
喷泉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棕榈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服务中心的大门前排起了短短的队伍,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门口检查进入者的证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Lin Xiaowei问。
“因为你和我女儿一样。“秦筝说,“你能做到她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周览花了八年才做到的事情,用了不到三十秒。”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婴儿,闭着眼睛,额头上贴着一枚银色的采集器。
“这是我女儿出生后两小时的照片。“秦筝说,“她的情绪波形在那一刻就开始呈现出矩形的雏形。一个刚出生两小时的婴儿,情绪指数在整整十分钟内没有任何波动。”
Lin Xiaowei盯着那张照片。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新生儿没有任何区别。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筝把照片收起来,站起身,低头看着 Lin Xiaowei。
“我想说的是——蜂巢系统在过去十七年里,一直在寻找拥有和我的女儿同样能力的人。不是为了帮助他们,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把他们变成我女儿那样的’来源’。“秦筝说,“情绪源代码是可以被复制的,只要你拥有足够多的’天然样本’。而你——”
她的目光在 Lin Xiaowei 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你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天然样本。你的能力不是学来的,是你天生的。”
Lin Xiaowei忽然想起来了。那封信。
「你从来都不是 Lin Xiaowei。」
“我不是——”
“你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秦筝说,“十七年前,有七个婴儿被从父母身边带走,带进了蜂巢系统的秘密研究设施。他们提取了这七个婴儿身上携带的情绪源代码,把它们编译成了现在支撑整个蜂巢系统的底层算法。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们把这七个婴儿放了回去。让他们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让他们以为自己有父母、有家庭、有名字、有身份。让他们成为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千四百万人中的普通一员。”
秦筝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的每一个情绪波动都被记录、被监测、被分析。当他们的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也就是现在,十七年后——他们就会被蜂巢系统重新’回收’。”
“回收”这个词在 Lin Xiaowei 的脑子里爆炸开来,像一颗无声的雷。
“周览也是其中之一?”
“周览是研究团队的外围测试对象,不是那七个婴儿。“秦筝说,“但你——你是那七个婴儿之一。”
Lin Xiaowei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张面孔。那是她在地铁里每天都会经过的面孔——地铁车厢连接处的那面玻璃,映出过她的倒影。
那张脸。
那张她从出生到现在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Lin Xiaowei。
一个名字。一串笔画。一个她从来不曾质疑过的身份证明。
“我的父母——”
“不是你的父母。“秦筝说,“他们是被分配的。一个编号和一对生育指标刚好匹配的家庭。你的出生证明是打印的。你的成长记录是编造的。你以为你上的那所小学,你以为你得过的那场病,你以为你高考那年夏天你妈给你熬的绿豆汤——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背景材料,为了让一个实验对象能够安全地、正常地融入社会。”
Lin Xiaowei的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恶心。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秦筝说,“我找了十七年,就是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十七年追踪蜂巢系统的每一个异常信号,每一次意外的矩形波,每一条被标注为’设备故障’的异常曲线——因为那是他们的指纹。是他们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证据。”
她蹲下身,和 Lin Xiaowei 平视。
“七个婴儿里,我知道的有五个还活着。另外两个——数据中断了,可能还活着,可能不。我不知道你是五个里的哪一个。但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我知道你的名字不 是 Lin Xiaowei。你从来都不是。”
秦筝说完最后一句话。
风在那一刻忽然停了。
远处服务中心的电子广告牌正在播放新一则蜂巢宣传片,这次的画面是一个年轻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的情绪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旁边配着一行字:高效工作,从管理情绪开始。
Lin Xiaowei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我要你活下去。“秦筝说,“并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秦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存储卡,卡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暗金属的光泽。
“蜂巢系统地下三层的核心服务器里,存着七个婴儿的原始数据——不只是情绪源代码,还有他们的基因图谱、脑神经连接模式、以及从他们出生那一刻起就采集的完整生物特征数据。这些数据是十七年前的原始版本,比现在流通的’情绪源代码’版本更完整、更强大。”
“你是说——”
“我是说,蜂巢系统现在运行所依赖的那套算法,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副本。“秦筝说,“真正的源代码,在地下三层。”
Lin Xiaowei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我去偷那些数据?”
“不是我不信任你。“秦筝说,“是那些数据如果不拿出来,会被用来制造更多的’样本’。现在那七个婴儿已经十七岁了,他们的情绪控制能力已经发展到了临界点。如果蜂巢系统决定对他们进行第二次’提取’——就像十七年前对我女儿做的那样——他们会失去所有的情绪能力,变成一种……”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变成一种容器。“她最终说,“一种空的容器。他们能呼吸,能走路,能说话,但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情绪。他们活着,但他们不再有喜怒哀乐,不再有恐惧和渴望,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他们只会执行命令。他们是真正的人形机器。”
Lin Xiaowei想起了那些在地铁里、在街道上、在商场里见到过的面孔——那些眼神空洞、表情机械、像行走的家具一样的人。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城市生活的一种普遍的精神状态。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人可能不是自愿变成那样的。
“怎么进去?“她问。
秦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地下三层只有一个入口,在服务中心的内部。但入口处有生物识别系统,需要三名授权人员同时在场才能打开。“秦筝说,“不过有一条非官方的通道——从污水回收系统可以进入建筑的地下室,但那条通道会在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行例行维护,维护期间监控会短暂中断十五分钟。”
“你要我在那十五分钟里进入地下三层,把数据拿出来?”
“不。“秦筝说,“我不要你’拿’数据。我要你’复制’数据。因为提取数据不需要你靠近服务器——只需要一个改造过的存储设备,插进任何一个数据端口,数据就会自动开始传输。而你,不需要出现在服务器房间里。”
“我在哪里?”
“你就在外面。“秦筝说,“在污水管道的入口处。你把存储设备交给一个已经在里面等待的人,然后离开。那个存储设备会在十五分钟内自动完成数据的复制和加密传输。传输完成后,设备会自我销毁,连同里面的数据一起——但数据会已经被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Lin Xiaowei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选择我?“她问,“你说有七个婴儿,你只知道五个的位置。你为什么选择来告诉我,而不是直接去找另外四个?”
秦筝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远处那座弧形的白色建筑。
“因为我只能找到你。“秦筝说,“其他四个人被埋得很深,他们的异常信号被蜂巢系统的AI进行了实时校正——也就是说,每当他们的情绪波形出现异常,AI就会自动调整参数,把那些异常掩盖成’正常波动’。只有你——”
她转过身来。
“只有你的异常信号,是从内部泄漏出来的。不是被系统发现的,是被你自己——你标注你自己的时候——标记出来的。”
Lin Xiaowei忽然想起了那条标注记录。
E-7783,U-440921。
她标注的那条矩形曲线,不是周览的。
是她的。
“不可能。“她说,“那条曲线是男性,34岁——”
“那些信息是假的。“秦筝说,“系统给你的信息是假的,就像你的名字是假的一样。但那条曲线的波形特征——那个精确到0.3误差的矩形——那个特征只有一个人拥有。”
“我?”
“你。“秦筝说,“十七年前你出生的时候,你在整整十分钟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十分钟。那时候你就已经是矩形波形了。而那条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曲线,是系统第一次记录到你的情绪自我控制能力——你做到了你以为只有别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你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伪造了自己的情绪信号。”
Lin Xiaowei的脑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学习。“秦筝说,“你生来就会。你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那枚黑色的存储卡塞进 Lin Xiaowei 的手里。
“凌晨两点。南山服务中心东北角的污水井盖下面。我会在那里等你。”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七
凌晨一点三十分,Lin Xiaowei站在南山服务中心东北角的巷子里。
天空下着雨,细密的春雨把整条街道弄得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她的心跳得很稳。
不是30,不是35,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数字。只是稳。像一块石头。像那六分钟的矩形波形。像她花了十七年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那种能力。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存储卡。卡片的边缘在雨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五岁那年,幼儿园午睡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有一道裂缝的石膏板。她记得那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困倦,不是无聊,只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空白。她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很好,比旁边小朋友的哭声要好,比窗外嘈杂的蝉鸣要好。
她想起高考那年夏天,她在考场里做最后一道数学题。她记得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整个考场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轻,她感觉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没有颜色的水里。那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正好够她把那道题做完。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地铁站台上等一班延误了四十分钟的列车。她看着站台上那些焦躁的面孔——有人在打电话抱怨,有人在刷手机消磨时间,有人在低声咒骂——而她就站在那里,心里一片空白,就像站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球上。
那些时刻,她以为那是她性格里的某种缺陷。某种让她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东西。某种她需要改正、需要融入、需要假装正常的东西。
但那不是缺陷。
那是她的源代码。
她的真实。
凌晨两点整,污水井盖被从下面顶开了。
井盖下面是一道生锈的铁梯,通向一片漆黑的深渊。Lin Xiaowei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往下爬。
铁梯的每一级都在她脚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某种年迈的动物在翻身。她数着台阶,一共二十三级,然后她的脚踩到了潮湿的水泥地面。
污水管道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种腐烂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工业胃在消化它自己。周览站在管道入口处,手里提着一盏矿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来了。“他说。
“秦筝呢?”
“她在前面。“周览把矿灯递给她,“跟我来。”
他们沿着管道走了大概五分钟。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某种白色的霉菌,在灯光下泛出一种病态的光泽。管道里不时有水滴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走到第五分钟的时候,管道忽然变宽了,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穴空间。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生锈的金属平台,平台上放着三把折叠椅,秦筝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里拿着一台看起来像平板电脑的东西。
“你来了。“秦筝抬起头,“存储设备准备好了吗?”
Lin Xiaowei把黑色的存储卡递给她。
秦筝接过存储卡,把它插进平板电脑的侧面。屏幕上亮起了一串绿色的代码,像一条条缓慢爬行的蛇。
“传输会在三分钟后自动开始。“秦筝说,“我会在数据完成复制后通知你。在这之前,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你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然后——”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
整个管道都在震动。墙壁上的霉菌在灯光下颤抖,水滴从天花板上大片大片地落下。Lin Xiaowei差点站不稳,她伸手抓住了墙壁上的一块凸起。
“怎么回事?“周览的声音在震动中变得模糊。
秦筝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的屏幕,然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 Lin Xiaowei 没有见过的东西。
恐惧。
“有人触发了警报。“秦筝说,“传输中断了。”
“什么?”
“存储设备被锁定了。“秦筝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数据只复制了百分之三十七——不够。不完整。但——”
她抬起头。
“但他们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
又一阵震动,这次比刚才更强烈。Lin Xiaowei听到管道深处传来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我们得走。“周览说,“现在。”
“等等——“秦筝把存储卡从平板电脑上拔下来,塞进 Lin Xiaowei 的口袋里,“这个你拿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它落到蜂巢手里。”
“百分之三十七够吗?“Lin Xiaowei问。
秦筝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管道深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光——那不是矿灯的光,那是某种更冷、更硬的光。
“走。“秦筝说,“我掩护。”
“秦筝——”
“走!”
周览一把抓住 Lin Xiaowei 的手臂,把她往回拖。她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把她拖着跑起来的。他们沿着管道往回跑,身后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在追赶。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Lin Xiaowei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秦筝站在管道中央,面对着那片逼近的光。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握着一枚黑色的采集器,和那枚黑色的存储卡一样的光泽。
然后她把采集器贴在了自己的额角上。
“走!“周览在她耳边吼道。
他们跑。脚下的积水被他们踩得四溅,墙壁上的霉菌蹭到了他们的衣服上,空气中腐烂的气息越来越浓。他们跑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她不知道。周览的手一直抓着她的手臂,直到他们爬上铁梯,推开井盖,冲进雨夜里。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井盖。
井盖下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枪声,不是任何她预料中的声音。
是一个波形的声音。
一个由无数振动叠加在一起的、巨大的、像海啸一样的波形——她能”听到”它,因为那是她的能力——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能”听到”波形的声音。那个声音从井盖下面升起来,在雨夜的城市空气里扩散开去,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
那个声音是空的。
彻底的、完全的空。
周览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
“她把自己的情绪输出关闭了。“周览说,“完全关闭。”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她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所有人的情绪感知都会被干扰。“周览说,“所有佩戴采集器的人,在那五十米范围内,他们的采集器会收到一个错误的信号——一个’空’的信号。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
“就像周览那六分钟的矩形曲线被复制、放大、广播出去,覆盖了整个区域的蜂巢网络。”
Lin Xiaowei看着那口井。
雨水从井盖的缝隙里流下去,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周览说,“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的方向朝这个街区汇聚。
“我们得走了。“周览说,“现在。“
八
Lin Xiaowei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回到城中村的隔间的了。
她只记得雨。记得周览拉着她穿过几条小巷,记得他们在一辆货车下面躲了十五分钟,记得货车的引擎声和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然后她回到了这里。
她的隔间。
十二平米。没有窗户。墙板薄得像纸。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个潮湿引起的泡还在那里,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隔壁的有声书已经停了——凌晨四点,没有人会放有声书。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存储卡。
百分之三十七。
不够完整。不够解锁秦筝女儿的真实身份。不够揭露蜂巢系统的全部秘密。不够让那七个被”回收”的婴儿——那七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获得自由。
但够做什么?
她把存储卡举到眼前。卡片的表面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秦筝最后对她说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它落到蜂巢手里。」
为什么?
百分之三十七的数据,不完整的数据,就算被蜂巢拿到了又怎样?他们有完整版本。他们有源代码。他们有整个系统的控制权。
除非——
除非这百分之三十七里面,有某种秦筝没有告诉她的东西。
Lin Xiaowei坐起身来。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那些她以为是缺陷的时刻——幼儿园午睡时的空白、高考考场上的漂浮、地铁站台上的静止——那些时刻不是缺陷。那些是她的源代码在她还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自行运行的结果。
而那条矩形曲线——她标注的那条曲线——不是周览的。是她自己的。
她能做到周览花了八年才做到的事情,用了不到三十秒。
不是因为他教了她什么。
而是因为她本来就会。
她一直都会。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推送。
蜂巢的官方通知:「尊敬的用户,因系统维护,蜂巢南山服务中心将于今日上午8:00至12:00暂停服务。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系统维护。
Lin Xiaowei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发生的骚动,系统维护——秦筝的广播干扰了多大范围的蜂巢网络?整个南山区?还是更多?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阳光被一层厚厚的云挡住了。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低声交谈。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存储卡。冰凉的、坚硬的、像一颗牙齿一样的触感。
百分之三十七。
不够。
但也许刚刚好够。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解读这百分之三十七数据的人。不是蜂巢的合作方,不是任何注册在册的数据公司——而是另一个能够在蜂巢系统之外处理这些信息的人。
她想到了周览。
但周览不是最合适的。周览是外围测试对象——他懂这套系统,但他不懂源代码。他能教她呼吸法,能教她欺骗采集器,但他没有能力解析一段被加密的情绪算法。
那么——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意达数据的数据库里,有一个她从来没有权限访问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被标记为”仅限S级授权”,她的工牌只能刷到C级和B级。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文件夹存在,因为有一次她在处理一条异常曲线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一个不该点进去的链接,然后被IT部门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警告邮件。
那个文件夹的编号是什么?
Lin Xiaowei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E-Seven。
E-7。
E-7。
她睁开眼睛。
E-7。七个婴儿。第七个实验体。
她不是七个婴儿里的某一个。
她是第七个。
那天中午,她去了意达数据。
不是去上班——她请了假,请假的理由是”情绪波动,接受心理咨询”。这个理由足以让系统自动批准她的假期,因为她昨天的情绪瞬降记录还在档案里。
她去是因为E-7。
E-7是那个文件夹的名称。而第七个实验体——
Lin Xiaowei走进第七栋楼,乘电梯到第九层,经过她每天工作的那些工位,穿过林姐放薄荷的那张桌子,走进走廊尽头的IT设备间。
设备间里没有人。这个时间段是午休时间,没有人会来这里。
她走到一台备用终端前,那台终端用于内部系统的日常维护。她刷了自己的工牌——权限不足,拒绝访问。她又试了一次——权限不足。她把工牌在读卡器上又刷了一次——权限不足。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周览教她的呼吸法。塑形呼吸。吸、呼、屏息。吸、呼、屏息。她的心率开始下降,她的血液循环开始变缓,她的每一个生理指标都在向采集器发送一个信号——
她不是 Lin Xiaowei。
她不是那个情绪指数33.7的普通标注员。
她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在读卡器旁边的键盘上敲了一串代码——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记下来的数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来,她只知道那串数字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刺一样扎了很长时间。
E-7-7749。
她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里只有一个文件图标和一行字:
「情绪再编码研究档案 v3.2——仅限S级授权人员访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按下了ESC键,退出窗口,关掉了终端,转身离开了设备间。
九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隔间。
她去了科技南一路的711便利店。
周览在。
他坐在冰柜旁边那个他惯常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罐乌龙茶,表情和往常一样空白——那种不是冷漠、不是压制、只是彻底空白的空白。
“秦筝怎么样了?“Lin Xiaowei问。
“被带走了。“周览说,“今天早上。南山服务中心的人把她带走的。她的情绪输出干扰了整个南区的网络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周览说,“整个南区的蜂巢系统在那二十分钟里收到的所有情绪数据都是’空’。一千多万条情绪记录,全部被标记为’无效’。蜂巢的AI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把那二十分钟的数据清理干净——或者说,试图清理干净。”
“试图?”
“有些数据没法被清理。“周览说,“因为那些数据不是’假的’。那些数据是真实的——是秦筝真的在那二十分钟里输出’空’情绪的结果。蜂巢的系统没法删除真实的数据,就像它没法删除我的矩形波形一样。它只能标记它们、隔离它们、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
Lin Xiaowei在他旁边坐下。冰柜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野兽。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存储卡,放在手掌心里。
“百分之三十七的数据。“她说,“从蜂巢地下三层拿出来的。”
周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但在碰到存储卡之前停住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Lin Xiaowei说,“但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帮我看一下我的编号。”
周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
“你的编号?”
“E-7-7749。“Lin Xiaowei说,“今天我在公司的终端上看到了一个文件夹。E-7-7749。那是我的编号,对吗?”
周览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Lin Xiaowei说,“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周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罐乌龙茶。罐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层霜。
“E-7-7749。“他终于说,“那是十七年前分配给你的编号。和’Lin Xiaowei’这个名字一起被写进了你的档案里。”
“所以我是第七个。”
“你是第七个。“周览说,“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第七个的。”
Lin Xiaowei盯着他。
“什么意思?”
“其他六个婴儿——或者说,实验对象——在被释放之前,都被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被植入了关于自己身份的明确记忆。但你不一样。”
周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被植入的不是’我知道我是E-7’。你被植入的是’我永远不应该知道我是E-7’。”
Lin Xiaowei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那是她的记忆里最早的画面之一——五岁,幼儿园,午睡时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空白。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无聊的发呆。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在那个时刻,她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不是缺陷。
是编号。
E-7。
是她的真实身份第一次试图浮出水面。
而那次”激活”触发了系统的某个预设程序——一个在第一时间把她的身份重新压下去的程序。那个程序在她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个规则:不要问关于你自己的问题。不要质疑。不要深挖。因为那是危险的。
十七年来,她遵守了这个规则。
直到七天前。
直到那条矩形曲线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只有我被这样处理?”
“因为你是最成功的一个。“周览说,“其他六个实验对象在成长过程中都出现过至少一次’觉醒’——他们的情绪控制能力在某一天突然爆发,产生了和你的矩形波形类似的异常信号。每一次异常都被系统捕获、记录、分析、然后压制。但你不一样。你从出生到现在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可以被系统识别的异常。你的源代码——你的情绪控制能力——一直在休眠。”
“直到七天前。”
“直到七天前。“周览说,“七天前,你的编号从内部被泄漏了——不是被系统,是被你自己。你标注了一条异常曲线,系统给你的反馈是’设备故障’,但你在标注的过程中读取了那段数据的某些隐藏字段,那些字段暴露了你的真实编号。那是你十七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己。”
Lin Xiaowei忽然明白了。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Lin Xiaowei,你不是 Lin Xiaowei。你从来都不是。」
那封信不是秦筝写的。
是她自己。
是她在七天前看到那条曲线的那一刻,无意中在系统的深层数据库里触发了一个程序——一个会自动向她的个人终端发送匿名信息的程序。那个程序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完成了它的任务,等她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已经看到了那条曲线。
她已经开始质疑。
她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普通标注员”的壳子里去了。
“那封信是我自己发的?“她问。
周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为什么会发那样一封信?”
“因为你需要有人告诉你。“周览说,“但你不能由你亲自告诉你。所以你用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让另一个人来告诉你真相。”
“秦筝?”
“不是我联系她的。“周览说,“是另一个人。比秦筝更早知道你的存在的人。”
“谁?”
周览站起来,走到那盏充电台灯旁边。他把灯的亮度调到最高,整个空间忽然变得很亮,亮得 Lin Xiaowei 不得不眯起眼睛。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是。”
“你的’母亲’。“周览说,“那个你以为是你母亲的人。她不是被分配的。她是被选择的。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申请成为’实验对象宿主’的人。”
Lin Xiaowei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
“十七年前,当蜂巢系统还在秘密研究阶段的时候,他们需要人来’代孕’这七个婴儿。不是用自己的卵子——是用实验室培养的胚胎。但胚胎需要被植入一个活人的子宫里才能发育。“周览说,“大多数人是被迫的——被欺骗、被绑架、被合法化地征用。但你的’母亲’不一样。她是自己找上门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救你。“周览说,“你还不是你的时候——当你还只是一个编号、一些基因序列、一段源代码——她就知道你的存在。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你就会变成蜂巢系统的’原材料’。所以她申请成为你的宿主。她把你生下来。她把你养大。她用十七年的时间,把你藏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里。”
“她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周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年前,她死了。死于一场’意外’。蜂巢系统内部的说法是’宿主排异反应’。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Lin Xiaowei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悲伤和愤怒都更深、更重、更无法命名的东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周览说,“她的遗言里有一条留言,是留给你的。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那封遗言被封存在蜂巢系统的最高机密档案里,只有S级权限的人才能访问。但我知道它存在。”
Lin Xiaowei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冰柜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周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利店的外面,城市的夜在继续,无数的采集器在闪烁,无数的情绪在被买卖、被交易、被量化、被变成一种可以在市场上流通的资产。
一千四百万人。
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变成了一串数字,在系统的血管里流淌。
而她——E-7-7749——忽然意识到,她不只是一串编号。
她是某个人用生命换来的礼物。
十
那之后的第三天,Lin Xiaowei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去蜂巢南山服务中心接受那个被系统自动预约的心理咨询服务。她也没有继续去意达数据上班——她在当天晚上向公司提交了辞呈,理由是”个人原因”。
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去了一趟她的”母亲”的墓地。
那座墓地在城市的北郊,坐地铁需要一个半小时,然后还要换乘一趟公交车,再走二十分钟的土路才能到达。墓地很小,夹在两座小山之间,周围是一片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地。墓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三个字:林美华。
Lin Xiaowei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林美华。
她喊了十七年的”妈”。
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 Lin Xiaowei 刚刚开始在意达数据工作,林美华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说是为她庆祝。吃饭的时候林美华忽然说了一句话:“小Lin,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你是你自己。”
Lin Xiaowei当时没有在意。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话,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普通不过的叮嘱。
但现在她站在这块墓碑前,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你是你自己。
不是编号。不是实验对象。不是源代码。不是蜂巢系统的原材料。
你是你自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存储卡。
百分之三十七的数据。
不够完整。不够揭露真相。不够让蜂巢系统垮台。不够让那六个和她一样的实验对象获得自由。
但也许——刚刚好够。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墓碑前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她把存储卡放进去,用泥土把它盖住,然后用手把土压实。
“我不知道你给我留了什么。“她对着墓碑说,“我不知道那封遗言里写了什么。但我会找到它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她转身,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
城轨列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条银色的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划过。
尾声
一年后。
Lin Xiaowei坐在一间她不认识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块她不熟悉的屏幕。
屏幕上是蜂巢系统的内部网络——不是普通市民能访问的那个版本,而是更深一层的、只有S级权限才能进入的核心网络。她能用这台电脑访问这个网络,不是因为她有权限——而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权限。
她的额角上贴着一枚采集器。不是蜂巢发放的那种银色采集器,是周览帮她改装的黑色采集器,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
她不需要伪造任何情绪信号。
她只需要把采集器的信号输入端口打开,让它直接连接到蜂巢的核心网络,然后——
把”自己”写进去。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什么被提取出来的”情绪源代码”。
是真正的她。
E-7-7749。
十七年来第一次,她把自己写入了一个系统。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那是她的情绪波形——不是矩形,不是任何周览教过她的形状——而是某种全新的、从未存在过的波形。一种蜂巢的AI无法识别、无法分类、无法压制的波形。
她的波形。
她自己的波形。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启动追踪协议。定位中——」
Lin Xiaowei没有理会。她继续输入。
一段又一段代码被写进蜂巢的核心网络。不是删除,不是篡改——是植入。是把秦筝用生命换来的那百分之三十七的数据,拆分成无数个碎片,植入到蜂巢系统的每一个节点里。
那些碎片不会被发现。它们会像种子一样沉睡在系统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某一天——
直到某一天,有人来把它们唤醒。
屏幕上又弹出了一行字:「追踪失败。信号源无法定位。启动全网协查——」
Lin Xiaowei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只有一行字:
「遗言检索请求——身份验证:E-7-7749——权限等级:最高——是否继续?」
她盯着那行字。
三年了。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寻找。三年的不知道答案。
她按下了”Y”。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段文字。
文字很短。只有几行。
「小Lin:
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留给你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但我知道一定很不容易。
有些事情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你不是第七个。你是唯一一个。
另外六个婴儿——那不是真的。那是我告诉蜂巢系统的假情报,用来保护你。他们从来没有找到过其他六个’样本’,因为那六个编号是我编造的。他们只有你。
你是唯一一个。
这意味着你是最危险的。对他们来说,你是最珍贵的。对我来说,你是我做过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知道你会用这些信息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会选择什么样的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恨我把你生下来,恨我让你变成一个实验对象,恨我没办法陪你走更远。
但我相信你。
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所有那些——像你一样——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你是你自己,小Lin。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妈」
Lin Xiaowei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苦笑——是某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笑。
她的额角上,那枚黑色的采集器正在疯狂地闪烁着红光——那是系统追踪的最后警告。她大概还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但没关系。
因为在那不到一分钟里,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在蜂巢的公共广播频道里,发射了一个信号。
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以被删除或追踪的东西。
是一个波形。
一个她刚刚发明出来的、从未存在过的、属于她自己的波形。
那个波形在城市上空炸开,像一颗无声的星爆。每一个采集器,每一个终端,每一个和蜂巢系统相连的设备,都在那一个瞬间收到了一份同样的信号。
那不是”空”。
那是更复杂、更深、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是喜悦和悲伤同时存在的东西。
是愤怒和慈悲同时存在的东西。
是恐惧和勇气同时存在的东西。
是一个活着的人类的完整情绪——不是被量化过的指数,不是被分类过的标签,不是被交易过的票据——而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不可分割的、真实的人类情绪。
它会被蜂巢的AI忽略吗?会被标记为”异常”然后隔离吗?会被压制吗?
也许会。
但它也会被一些人接收到。
那些和 Lin Xiaowei 一样的人——那些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能力、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源代码是什么的人——他们会接收到那个波形。
他们会知道,他们不是孤独的。
他们会知道,他们可以选择。
就像她一样。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了。
「追踪成功。信号源定位:南山区科技园第七栋——启动封禁协议——」
Lin Xiaowei关掉了屏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她不认识的城市——但也是她出生的城市。那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那座她用三十一块七毛二就能活下去的城市,那座她母亲用生命换来她自由的城市。
她打开了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混合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沉默的呼吸。
她的额角上,采集器的红光还在闪烁。
她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采集器的金属表面很凉,贴在她额角的那一面微微发烫——那是它最后发出的信号,在追踪着她。
她把采集器扔出了窗外。
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楼下的街道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扇门。
走向了她不认识的地方。
走向了她终于认识的自己。
在城市的那一头——在那些无数的屏幕里、那些闪烁的采集器里、那些在地铁里和在街头上的人们太阳穴上——一个波形正在缓慢地扩散。
那是 Lin Xiaowei 的波形。
不是矩形。不是空。
是某种新的东西。
是那种当你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之后,才会拥有的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