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
入殓师
正文
秋天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下午五点刚过，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北风穿过殡仪馆后院的梧桐树林，带落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林昭明站在殡仪馆的后门，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像极了某些东西若隐若现的眼睛。
他是这家名叫”静安”的殡仪馆的入殓师，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整整七年。七年之间，他为超过三千具遗体化过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寿终正寝的，也有意外身亡的。在他的刀笔之下，那些冰冷的躯体重新焕发出了生前的光彩，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一程能够体面地离去。
按理说，什么样的遗体他都见过了，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了。但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具女尸，却让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入殓师，第一次感到了心底发凉。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不是那种死人特有的灰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就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的工艺品。她的五官精致立体，嘴唇微微抿着，仿佛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她的头发乌黑亮丽，柔顺地披散在枕头上，就像是一匹黑色的绸缎。
更让林昭明感到不安的是，这具女尸的长相竟然和他七年前去世的初恋情人苏晴有七八分相似。那高挺的鼻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双紧闭的眼睛，都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林哥，该进去了。“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昭明回头一看，是他的助手苏小婉，一个刚来实习不久的年轻女孩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学的是殡葬专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长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青春活泼。
“好的，我进去了。“林昭明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化妆间。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这是中央空调维持在十八度的温度，也是保存遗体的最佳温度。但是在这个特定的时刻，林昭明却觉得这种寒冷格外的诡异，仿佛能渗透到人的骨头缝里。化妆间的墙壁是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关于生死轮回的诗句。屋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化妆间里整齐地排列着六张不锈钢工作台，此刻只有最里面的那张上面停放着一具遗体，用白布盖着只露出头部。老周正站在工作台旁边，手法娴熟地整理着工具。
老周是林昭明的师傅，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多年，是静安殡仪馆资历最深的入殓师。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沉稳平和的表情，仿佛生与死的界限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他的双手粗糙而有力，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那是三十多年来为无数遗体化妆留下的印记。
“来了。“老周抬起头看了林昭明一眼，“今天这个活儿不太好做，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昭明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伸手揭开白布。当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几秒。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老周在旁边轻声问道，“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确实很像。“林昭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的资料呢有没有家属来认领”
老周摇摇头：“送来的時候就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行李，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警察那边也查过了，最近三个月内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报告。”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按照无名氏处理呗。“老周叹了口气，“但是上面说了，尽量让她走得体面一些。毕竟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无亲无故的怪可怜的。”
林昭明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工具箱开始调配化妆品。作为一名入殓师最基本的素养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让每一位逝者都能以最美的姿态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今天，他的手却破天荒地抖了起来。
拿起粉底刷的时候，林昭明发现自己竟然在微微出汗。这在他七年的职业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为遗体打底。
遗体的皮肤触感冰凉而僵硬，这是死亡后肌肉松弛的正常现象。林昭明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遗体面部的皮肤，将粉底均匀地涂抹开来。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就像在对待一件珍贵艺术品。
但是当他涂到遗体的眼角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遗体的眼角有一滴泪珠。
“老周”林昭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看看这个”
老周走过来，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遗体的眼角，然后皱起了眉头：“不可能，我刚才整理的时候明明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滴泪珠竟然顺着遗体的脸颊滑了下来。
化妆间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林昭明和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遗体会流泪这种情况他们闻所未闻。
“会不会是保存不当”林昭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不可能。“老周摇摇头，“这具遗体送来的時候全程冷链保存，不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苏小婉正好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到闪烁的灯光不禁惊呼道：“怎么回事，电路出问题了吗”
但是很快灯光就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昭明定了定神，继续手中的工作。也许只是电压不稳，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重新拿起化妆品，开始为遗体描画眉毛。遗体的眉形很美，是那种天然的柳叶眉，弯弯的带着几分柔弱的气质。林昭明选择的颜色比遗体本身的眉毛略深一些，这样可以增加立体感。
当他的笔尖触碰到遗体的眉毛时，他分明感觉到遗体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种感觉非常微妙，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皮肤。
林昭明的手再次停住了。
“林哥，你怎么了”苏小婉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林昭明摇摇头，决定把刚才的感觉归结为自己的幻觉。也许是太累了，最近总是加班到很晚，精神状态确实有些不佳。
他继续为遗体画眼线。遗体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微微有些浮肿。林昭明用手指轻轻抬起遗体的上眼睑，开始勾勒眼线。
就在这时，遗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林昭明自己的影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昭明，目光中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
林昭明惊呼一声，连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工作台。工具箱翻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哥”苏小婉也被吓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
老周倒是还算镇定，他快步走到遗体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遗体眼前晃了晃。遗体的眼睛眨也不眨，依然保持着睁开的姿态。
“这不可能”老周喃喃自语道，“死亡超过七十二小时的人，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事实就摆在由不得他不信。遗体的眼睛确实睁开了，而且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林昭明所在的方向。
林昭明鼓起勇气再次走近遗体。他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着遗体的眼睛。那双眼睛非常美丽，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就像是两颗宝石。但是在这美丽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她在看着我”林昭明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周沉思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也许她有未了的心愿，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未了的心愿”林昭明苦笑一声，“她连身份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
“那就问问她吧。“老周拍了拍林昭明的肩膀，” cadaver不会说谎，但是活人的执念有时候比死亡更加强大。你是这一行的高手，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昭明沉默了。老周说得对，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他确实遇到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有些遗体因为放心不下某人某事，而迟迟无法安息。每当这个时候，入殓师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化妆，更是要帮助遗体完成最后的心愿，让它们能够安然离去。
他重新走到遗体面前，俯下身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多想了。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但是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安心走吧，来世投个好胎，别再受这种苦了。”
遗体依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昭明咬咬牙，继续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你可以托梦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完成。但是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遗体的眼睛似乎动了一动，那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犹豫和挣扎。
“林哥”苏小婉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眼熟”
林昭明心里一动，看向苏小婉：“你也这么觉得”
“确实很像。“苏小婉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她长得很像我一个远房表姐，不过我那个表姐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我记得当时还去参加过葬礼”
林昭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苏晴，那个在他二十二岁那年去世的初恋女友。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交往了三年，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就在他毕业那年，苏晴突然遭遇车祸，永远离开了他。
当时的他痛不欲生，差一点就跟着去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法忘记苏晴，甚至连她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眼前这具无名女尸竟然和她长得如此相似
“苏小婉。“林昭明严肃地看着助手，“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啊为什么让我出去”
“让你出去就出去。“林昭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苏小婉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身离开了化妆间。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遗体，正好对上遗体睁开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快步走了出去。
现在化妆间里只剩下林昭明和老周两个人。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老周递给林昭明一根烟。
林昭明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她长得像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你的初恋吗”
“确实长得很像。”
老周叹了口气：“这就说得通了。也许她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他你。”
“可是我不认识她啊”林昭明摇头道，“如果我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不可能不记得。”
“也许你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老周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林昭明愣住了。他仔细回想着，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继续吧。“老周掐灭烟头，“不管她是谁，我们先把工作做完。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
林昭明点点头，重新走到遗体前。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再次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真的有关系，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查出你的身份，找到你的家人。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你应该去哪里”
遗体的眼睛依然睁着，但是这一次，林昭明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一种解脱的微笑，带着释然和放下。
“好了，她听进去了。“老周在一旁说道，“继续吧。”
林昭明咽了口唾沫，再次拿起化妆品。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动作变得平稳而流畅。他仔细地为遗体描画着眼线，涂抹着腮红，描绘着唇形。
当最后一笔完成的时候，遗体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原来的冰冷僵硬变得柔和安详。她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公主，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好了。“林昭明放下工具，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遗体依然是睁着眼睛的，但是那种眼神已经不再瘆人，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老朋友正在看着他，眼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接下来怎么办”老周问道。
“我想知道她的身份。“林昭明坚定地说道，“她不应该做一个无名氏。”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明开始了调查。他首先去了警察局，询问这具无名女尸的案件情况。负责此案的警察告诉他，这具女尸是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厂房里被发现的，当时她全身赤裸，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我们调查了附近的监控录像，但是那一片区域正好是盲区。“警察遗憾地说道，“而且她的指纹和DNA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记录。也就是说，她可能是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的黑户。”
“那她的死因呢”林昭明问道。
“法医鉴定结果是心脏病突发。“警察翻开文件夹，“不过奇怪的是，她的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就像是在死亡后立刻被冷冻了一样。按照当时的天气和环境来看，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林昭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警察局出来，他直接去了发现遗体的那个废弃厂房。
那是一处位于城郊的工业区，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厂房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破碎的窗户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昭明走进厂房，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败的气息。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搜索着每一个角落。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女式手提包。包已经破旧不堪，但是里面还有一部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那具无名女尸，而姓名一栏写着：林昭明。
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林昭明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一定是某种恶作剧或者是错误。
但是当他定睛看去，身份证上的号码也是他本人的身份证号码。
林昭明的手开始颤抖。他拿出自己的钱包，翻出自己的身份证比对。两张身份证除了照片不同之外，其他所有信息都完全一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颤抖着打开那部旧手机。手机已经没有电了，但是他可以用其他设备读取存储卡。
当存储卡里的内容被读取出来的那一刻，林昭明彻底傻眼了。
手机里有大量的自拍照片，照片里的女主角正是那具无名女尸。而更诡异的是，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全部都是林昭明现在居住的公寓。
林昭明疯了一样跑回殡仪馆，冲进化妆间。那具遗体已经被移走了，但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就是苏晴的脸，就是他初恋情人的脸。
“你找她”老周从身后走来，“已经火化了。”
“什么”林昭明一把抓住老周的衣领，“谁让你火化她的”
“是院长签字同意的。“老周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都已经过了七天了，再不处理就要强制处理了。”
林昭明松开手，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你到底怎么了”老周关切地问道，“从刚才开始就很不对劲。”
林昭明把自己调查到的所有线索全部告诉了老周，包括那张身份证，包括那些照片，包括它们公寓里的自拍。
老周听完后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也许”老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也许你该回家照照镜子了。”
林昭明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周的声音变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那个应该躺在工作台上的人”
林昭明张开嘴想要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也想不起来自己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他更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看到阳光是什么时候了。
他只记得自己每天都在工作，为遗体化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是具体的工作细节，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可能”林昭明摇头道，“这不可能”
“你自己看吧。“老周递给林昭明一面镜子。
林昭明颤抖着接过镜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非常陌生。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没有生气。眼睛虽然睁着，但是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最恐怖的是，这张脸竟然和那具无名女尸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而是完全一样
“啊——”
林昭明尖叫一声，扔掉镜子。镜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现在你明白了吧”老周叹了口气，“你早就死了。七年前的那场车祸，你和苏晴一起死了。但是你的执念太深，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经离开，所以一直留在这里。”
“不不可能”林昭明拼命摇头，“我明明每天都在工作，我明明一直在活着”
“那不是活着，那只是你残存的意识在作祟。“老周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的泪花，“昭明，你该走了。苏晴已经等了你七年，她一直在等你。”
林昭明跌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冲破了他一直刻意逃避的那些真相。
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和苏晴一起去看电影。那是一部爱情片，苏晴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还笑话她太感性。当时他们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手牵着手，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电影结束后，他们走出影院，夜色已经深了。街道上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昭明哥。“苏晴挽着他的手臂，轻声说道，“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会。“他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但是就在他们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大货车突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司机显然喝多了，车速快得惊人。
在最后的瞬间，林昭明一把将苏晴推开，自己却被货车撞个正着。他的身体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看到苏晴向他跑来，泪水在她的脸上纵横。她跪在他的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昭明哥，你不要死”她哭喊道，“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想说话，但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想伸手擦去她的泪水，但是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就这样死了。
但是他的意识却没有消失。
他看到苏晴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昏天暗地，他看到周围的路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他看到警察封锁了现场，他看到自己的尸体被抬上担架。
他想大声告诉苏晴不要哭，但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灵魂就这样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发生。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跟在苏晴身边，看着她每天以泪洗面，看着她瘦得不成样子，看着她越来越虚弱。
再后来，苏晴也死了。
她是自杀的。
在林昭明去世后的第五年，她从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那个楼顶跳了下去。
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昭明哥，我来陪你了。”
林昭明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如刀割。他想阻止她，但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楼顶跳下去，看着她的身体摔在地上，看着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连衣裙。
然后他也死了。
不，确切地说，他的意识也彻底消散了。
但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竟然又重新聚拢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殡仪馆，回到了他工作的地方。
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每天都在为遗体化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
直到今天，直到这具无名女尸的出现。
“我想起来了”林昭明泪流满面，“我都想起来了”
“苏晴”林昭明喃喃道，“她她真的是苏晴”
“是的，就是她。“老周点点头，“她五年前才去世，但是因为放心不下你，所以一直留在这里。她用尽办法想要让你明白你已经死了，但是每次你都会逃避。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你，你该跟她走了。”
林昭明泪流满面。他想起了一切——七年前的那场车祸，他和苏晴一起去看电影的路上，一辆大货车突然失控撞向他们乘坐的出租车。
在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苏晴。
但是最终，他们还是一起死了。
“小婉呢”林昭明突然问道，“苏小婉她”
“她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老周说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不过她确实和你有些渊源——她是苏晴的表妹，五年前你参加的就是她表姐的葬礼。”
林昭明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我我该怎么做”他问道。
“闭上眼睛，跟她走。“老周柔声说道，“她会带你离开这里，去该去的地方。”
林昭明看向化妆间的门口。苏晴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她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她嘴角的微笑温柔如春风。
她向林昭明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暖而释然。
“晴儿”林昭明泪流满面地向她走去。
但是刚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等等”他转身看向老周，“那个手机里的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些照片是在我的公寓里拍的她她是怎么进去的”
老周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那些照片是她用自己的意识创造的幻象。”
“幻象”
“没错，就是幻象。“老周点点头，“她想用这种方式让你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你一直逃避，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所以她才会化身为那具遗体，用尽各种方法来提醒你。”
林昭明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要得團團轉。
“那具遗体呢”他问道，“那具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遗体”
“那不是遗体。“老周解释道，“那是你自己的本体。你死了之后，尸体就被火化了。但是你的执念太强，所以你的意识才会一直留在这里。而那具遗体，就是你意识的具体化表现。”
林昭明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苏晴为他精心设计的局。她用这种方式让他面对真相，她用这种方式让他放下执念，她用这种方式让他能够安心地离开。
“晴儿”林昭明再次看向门口，声音哽咽道，“谢谢你”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向他招手。她的笑容如同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亮了林昭明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晴儿”林昭明泪流满面地向她走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晴的手。那双手柔软而温暖，带着生前熟悉的感觉。
“走吧。“苏晴轻声说道，“我们一起走。”
林昭明点点头，跟着苏晴向外走去。当他走出殡仪馆大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那是一片金色的夕阳，美丽得让人心醉。原来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老周站在化妆间里，看着地上碎裂的镜子，喃喃自语道：“七年了，该走的终于都走了。”
他收拾好工具，关上灯，走出化妆间。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在这个殡仪馆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对于他这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入殓师来说，生与死，早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能够好好活着，死了的人能够安息。
而现在，林昭明终于可以安息了。
至于苏小婉，当她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化妆间里多了一面新镜子。她不知道的是，那面镜子里偶尔会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正在对着她微笑。
那是林昭明残存的最后一缕意识，在守护着他的亲人。
又过了三个月，苏小婉正式成为了静安殡仪馆的一员。她出色的表现和专业的态度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在她的化刀笔下，每一位逝者都能以最美的姿态离开这个世界。
每当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行，她总是会笑着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他完成未尽的心愿。”
而那个未尽的心愿，就是让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走得安心，走得体面。
这，也是林昭明的心愿。
又过了三个月，苏小婉正式成为了静安殡仪馆的一员。她出色的表现和专业的态度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在她的化刀笔下，每一位逝者都能以最美的姿态离开这个世界。
每当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行，她总是会笑着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他完成未尽的心愿。”
而那个未尽的心愿，就是让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走得安心，走得体面。
这，也是林昭明的心愿。
但是故事并没有结束。
在林昭明消失后的第七天深夜，殡仪馆里发生了一件怪事。那天晚上正好是老周值班，他正在监控室里打着瞌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报警声惊醒了。
化妆间里的温度探测器显示，化妆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从正常的十八度一路下跌，很快就突破了零度大关。
老周赶紧跑到化妆间，推开门一看顿时傻眼了。
化妆间的正中央，那张林昭明经常使用的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具遗体。这具遗体不是别人，正是林昭明本人。
不，确切地说，是林昭明的尸体。
老周颤抖着走近工作台，仔细观察着林昭明的遗体。他的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那种困惑和迷茫，仿佛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更诡异的是，林昭明的遗体保存得非常完好，就像是在死亡后立刻被冷冻了一样。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五官清晰立体，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王子。
老周从业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林昭明的遗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林昭明的心愿还没有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苏小婉的声音：“周叔，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你来一下吧。“老周的声音很沉重，“林昭明的遗体出现了。”
苏小婉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她走进化妆间，看到林昭明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林哥”她轻声呼唤着，“你，你终于回来了”
但是遗体没有任何反应。
苏小婉擦干眼泪，开始为林昭明化妆。作为一名专业的入殓师，她不能让林昭明就这样躺着。她要让林昭明走得体面，就像林昭明曾经为那么多逝者做的那样。
她打开工具箱，开始调配化妆品。粉底、腮红、眼影、口红，每一样都是林昭明教她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昭明曾经说过：入殓师的工作不仅仅是化妆，更是在为逝者画上人生最完美的句号。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化妆间的时候，苏小婉终于完成了工作。她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林昭明的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在做一个美梦。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再也没有了生前的困惑和迷茫。
“林哥，你可以安心走了。“苏小婉轻声说道，“晴儿姐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们可以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在光影中，苏晴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穿着那袭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她向林昭明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温暖而圣洁。
林昭明的遗体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苏晴，眼神中充满了爱意和释然。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爱，有不舍，有解脱，更有祝福。
他握住苏晴的手，两个人一起向着阳光走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完全融入了金色的光晕之中，消失不见了。
工作台上，只剩下林昭明空荡荡的衣物。
苏小婉站在原地泪流满面，但是她知道这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祝福的泪水。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台，喃喃自语道：“走了好，走了好啊”
“周叔。“苏小婉转身看向老周，“你说他们会去哪里”
“去哪里并不重要。“老周微笑着说道，“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窗外，阳光正好。
半年后，苏小婉正式成为了静安殡仪馆的首席入殓师。她不仅继承了林昭明的技术，更继承了他的信念——让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走得安心，走得体面。
在她的努力下，静安殡仪馆成为了城里最有名的殡仪馆。很多失去亲人的人都会选择来这里，因为这里有最专业的入殓师，能够让他们的亲人以最美的姿态离开。
而苏小婉也始终没有忘记林昭明和苏晴。每年的清明节，她都会去城郊的公墓祭拜他们。那里有林昭明和苏晴的衣冠冢，是老周亲自为他们立下的。
“林哥，晴儿姐，我又来看你们了。“苏小婉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微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苏小婉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小婉，谢谢你”
她抬起头四周张望，但是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她笑了。
她知道，那是林昭明和苏晴在天堂里祝福她。
因为帮助别人完成心愿，是入殓师最神圣的职责。
而林昭明的心愿，已经完成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