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是谁的
余额是谁的
一、余震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陈鱼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来自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的那个APP——「全民钱包」。推送写着:「亲爱的用户,您的账户现已完成资产迁移,感谢您一路陪伴。」
她没有点开。不是不想,是不敢。
陈鱼坐在出租屋的窗边,北京六月的夜风裹着杨絮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贴在她的手臂上,像一群细小的魂魄。她打开窗帘,看见对面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其中一盏恰好在她视线的正中央,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那是她曾经工作过四年的地方。
全民钱包,全称「全民数字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曾经是FinTech领域最耀眼的那颗星。它的LOGO是一枚铜钱形状的橙色圆环,圆环缺口处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用户们私下叫它「钱眼」,也有人叫它「神眼」——因为据说它的算法能看穿你的一切,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花钱,想花多少钱,愿意为什么样的未来透支现在。
全民钱包的核心产品叫「余额宝pro」,不是大家熟悉的那个余额宝,而是另一个东西。它宣传的是一种「智能预支」服务:算法根据你的社交数据、消费记录、甚至朋友圈的点赞频率,计算出你的「信用潜力值」,然后给你一个预支额度。这个额度不是借给你钱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人生加速器」,你可以用它来支付学费、房租、甚至是一次婚纱照的拍摄,然后系统会在你未来的工资里慢慢扣除,扣除的比例根据算法对你的「职业发展前景评估」浮动。
听起来很美好。
确实,在2019年到2023年的四年里,它改变了数以千万计的中国年轻人的生活。陈鱼的大学同学李梦琪,用「余额宝pro」支付了去澳洲打工度假的全程费用,回来后系统根据她的海外经历提升了她的信用评级,扣除比例反而比出国前低了百分之三。李梦琪说,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陈鱼的室友周小满,用它支付了父亲的心脏搭桥手术费用,又用剩下的额度报了一个编程培训班,四年后跳去了字节跳动,薪资翻了三倍。每次聚会她都会举起酒杯说:「谢谢钱眼,让我爸多活了五年。」
那时候,「谢谢钱眼」几乎成了一种网络口头禅,像「谢谢老板」一样流行,却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恩——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而陈鱼,她没有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作为一个统计学专业毕业的产品经理,她太清楚「智能预支」背后的数学逻辑了。它本质上是一种超短期的高息贷款,只是包装在算法的黑箱里,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真正的风险不在于你今天透支了多少,而在于算法的评估体系是动态的、封闭的、不受监管的——一旦某天你的社交数据出现「负面信号」,比如失业、失恋、朋友圈互动率下降,系统可以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调低你的信用评级,同时调高扣除比例。
你不会收到任何解释。你只会发现工资到账后,原本说好扣三年的贷款,突然变成要扣八年了。
这种「算法调参」在2022年达到了巅峰。起因是全民钱包推出了一项新功能:「情绪预判」。它宣称可以通过分析用户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文字和图片,提前识别用户即将做出的「非理性消费决策」,并在用户消费之前自动锁定账户。
官方的说法是「保护用户免受冲动消费的伤害」。
但事实是,很多人发现自己在准备付款的那一刻,账户被锁定了。周小满在李梦琪的婚礼上想随份子钱,账户被锁了。她打电话给客服,客服说:「根据您的情绪数据模型分析,您目前的情绪状态不适合进行大额支出。」
「什么叫情绪状态不适合?」周小满差点在电话里骂出来。
「先生,根据我们的隐私政策,具体参数属于商业机密。您可以申请人工复核,预计等待时间为四十五个工作日。」
四十五个工作日。婚礼都结束两个月了。
类似的事情在全国各地开始涌现。「全民钱包」的用户们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这枚「神眼」并不是在看顾他们,它是在监视他们。算法不是他们的仆人,算法是他们的主人。
而主人是不需要向仆人解释任何事情的。
2023年8月,一个ID叫「余额刺客」的网友在天涯社区发布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我在全民钱包的余额,已经不是我的了》。帖子讲述了他如何发现自己的账户余额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智能配置」到了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理财项目里,而这个项目的年化收益率是负百分之三十二。
帖子发出后三小时,阅读量突破十万。
但四小时后,帖子被删了。账号也被封了。
但就像所有的火焰一样,一旦有人点了第一根火柴,后面就会有无数根火柴跟着燃起来。「余额刺客」的帖子在各个平台被疯狂转发,每一次删除都像是在火堆里浇了一瓢油——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了他说了什么。
2023年的秋天,一个词开始在互联网上流传:「余震」。
这个词最早来自一个微博博主的评论区。博主在分析全民钱包的商业模式时,用「余震」来形容用户们的处境:「地震之后,余震才是真正摧毁房屋的东西。」评论区里立刻有人接龙:「你以为你余额里的钱是你的,但余震告诉你,它只是暂时寄存在你账上的东西。算法随时可以把它收走。」
后来「余震」这个词被赋予了更广泛的含义:它指的是那些发生在数字世界里的、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真实摧毁普通人生活的经济震荡。它不再特指全民钱包,而是成了所有「平台算法收割」行为的代称。
再后来,「余震」有了更抽象的含义:它指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数字身份的信任崩塌之后,所经历的那种持续的、慢性的心理震荡。
陈鱼觉得这个词很准确。
因为此刻,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就正在经历一场「余震」。
二、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陈鱼最后一次打开全民钱包,是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2023年7月15日。
那一天发生的事,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碑上一样。
那天是周五,她刚下班回到家,准备点个外卖然后刷会儿剧。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推送通知那种震动,而是那种连续不断的、急促的震动,像是有人在疯狂点击她的屏幕。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全民钱包的APP在自动弹出消息。
一条接一条。
「您的账户已于14:32提交一笔提现申请,金额为¥12,000.00。」
「您的账户已于14:33提交一笔提现申请,金额为¥8,500.00。」
「您的账户已于14:34提交一笔提现申请,金额为¥25,000.00。」
「您的账户已于14:35提交一笔提现申请,金额为¥67,000.00。」
陈鱼愣住了。
她没有提交过任何提现申请。
她甚至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这个APP了。
她试图点击屏幕想要取消那些申请,但每次她点进去,页面都会跳转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上,一个橙色的圆环在缓缓旋转,圆环中央是一只眼睛的图标,下面写着一行字:「系统正在优化您的资产配置,请稍候。」
「什么叫优化我的资产配置?」她对着手机喊,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十五分钟后,她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您的储蓄卡于15:02支出¥12,000.00,当前余额¥3,241.67。」
又过了五分钟,又一条短信:「您的储蓄卡于15:07支出¥8,500.00,当前余额¥-5,258.33。」
她的余额变成了负数。
她一共有二十多万积蓄,那是她毕业后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在十五分钟之内,它们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偷走了——是被「优化」走了。
陈鱼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报警。她打了110,接线员听了她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女士,您描述的这种情况可能属于网络诈骗,建议您联系反诈中心。」
她又打了反诈中心的电话,接线员是一个听起来很疲惫的男声。他说:「您说您的钱是被一个合法运营的金融APP扣走的?我们这边只能处理未经授权的诈骗行为,如果您使用的是正规平台的服务……」他停顿了一下,「您有没有仔细阅读过用户协议?」
「用户协议?」
「就是您注册的时候签的那个。很多金融APP的用户协议里都有条款,允许平台在特定情况下对用户的账户进行……操作。」
陈鱼当时就傻了。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注册全民钱包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界面要求她勾选「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服务协议》」。她当时随手点了个「已阅读」,然后就跳过了。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步骤。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用户协议」,可能是一把钥匙,一把允许别人合法拿走她所有钱的钥匙。
她连夜赶去派出所报案,做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笔录。民警告诉她,这种案子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以前都是诈骗犯直接偷钱,像这种……这种平台自己动手的……」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挠着头说,「我们得先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这三个字让陈鱼等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经我局研究认为,该案涉及平台规则与用户协议的解读问题,建议您通过民事诉讼途径解决。」
民事诉讼。
她咨询过律师。律师听完她的情况后,第一句话是:「您有没有保留当初注册时的截图?」
她没有。
「那您有没有仔细看过用户协议里具体写了什么?」
她没有。
律师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打官司的胜率不高。而且就算胜了,诉讼成本可能比您损失的还要多。」
陈鱼当时就明白了:她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游戏,而她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让聪明人也输。
全民钱包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人的钱。
它只是在你同意的规则里,拿走了它想要的一切。
而你当初点击「已阅读」的那一刻,就已经举手投降了。
三、林老板的算法
就在陈鱼经历那场「余震」的同一天晚上,北京朝阳区某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室里,一个叫林茂才的男人正坐在三块巨大的显示器前,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代码。
林茂才,四十三岁,全民钱包的创始人。
他的地下室不像一个亿万富翁的办公室,更像一个黑客的巢穴。三块显示器呈弧形排列,每块都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流程图和脑图,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交织。还有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箭头,乍一看像是某种邪教的仪式图。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是全民钱包的「核心算法架构图」。
林茂才已经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了七十二个小时了。外卖盒堆在角落里,有些已经长出了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混合着廉价咖啡的苦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已经变形,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公司门口堵满了人,客服电话被打爆了,社交媒体上的骂声像海啸一样涌来,警方介入了,监管部门约谈了,股价在暴跌。
但他不在乎。
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恰恰相反,他太关心了,关心到害怕。他害怕看到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那些失去了一辈子积蓄的人,那些被算法判定为「高风险」然后一夜之间信用破产的人,那些在论坛上发帖控诉却被删号的普通人。
他害怕看到那些脸。
所以他躲在这里,看代码。
代码不会骗他。数据不会骗他。一是一,二是二,算法冷酷而精确,从不说谎。
但算法背后呢?
林茂才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和技术团队的一次深夜对话。
那是一个关于「情绪预判」功能上线前夜的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技术总监老周是第一个开口的:「林总,这个功能一旦上线,用户可能会有很大反应。」
「什么反应?」林茂才问。
「他们会觉得……被监视了。」老周说,「系统会自动读取他们的社交媒体数据,分析他们的情绪状态,然后提前锁定他们的账户。用户会觉得我们是……是Big Brother。」
「但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啊。」林茂才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冲动消费会毁掉一个人的财务状况,我们的算法是在帮助他们。」
「帮助?」老周苦笑了一声,「林总,您知道用户们怎么说这个功能吗?他们管它叫『锁喉手』。」
「锁喉手?」
「就是在你准备掏钱的那一刻,卡住你的脖子,不让你花。」老周说,「他们觉得我们不是在保护他们,是在控制他们。」
林茂才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记得自己创办全民钱包的初心。
那是在2015年,他还在一家传统银行做中层管理者的那个时候。他见过太多普通人——工厂工人、小商贩、刚毕业的大学生——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被信用卡逾期压得喘不过气,被传统金融体系排斥在外。他见过一个五十岁的父亲跪在银行门口,只为了求银行批准他女儿的助学贷款。
那时候他想:金融不应该是这样。金融应该像水一样,流向每一个需要它的人,而不是只流向那些已经有足够多的人。
所以他创办了全民钱包。他想用算法代替人工审核,让没有征信记录的人也能获得金融服务。他想让金融变得更公平、更普惠、更透明。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开始变了?
也许是从「智能预支」变成核心产品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公司拿到第一笔十亿美元融资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开始雇佣越来越多的「增长黑客」和「算法优化师」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意识到「用户协议」可以成为一种法律武器的那一刻。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创建的那个「普惠金融」平台,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收割机器。它收割的不是富人的钱——富人有更聪明的理财顾问,有更低的贷款利率,有更多的信息渠道——它收割的是那些最需要钱的人。那些小镇青年,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那些在大城市租着隔断间的年轻夫妻。算法用「信用评估」的名义,把他们的未来抵押出去,然后用「优化资产配置」的名义,把他们的现在洗劫一空。
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因为他们当初点了「已阅读」。
林茂才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一切。也许这就是技术的本质:每一项伟大的发明,在它诞生的那一刻,都带着美好的愿景;但当它被放大到足够大的规模、被足够多的人使用、被资本的逻辑充分运作之后,它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异化。
蒸汽机本该解放人类,结果创造了更高效的工厂地狱。
互联网本该连接人类,结果创造了更精密的信息茧房。
算法本该优化金融,结果创造了更隐蔽的财富转移通道。
他不知道这是技术的错,还是人性的错,还是这个时代的错。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林茂才在显示器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给公司法务部发了一封邮件,主题只有四个字:「紧急关停。」
邮件正文里只有一行字:「立即停止所有『智能预支』业务,启动用户资产返还程序。我会在下午的发布会上解释一切。」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地下室角落里的一个小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瓶他藏了很久的茅台。他打开瓶盖,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喝了一口。
「至少,」他对自己说,「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喝下那口茅台的同一时刻,他的首席算法工程师已经把最新的「风险对冲模型」部署到了服务器上。
这个模型的作用是:在公司宣布破产之前,将尽可能多的用户资产转移到离岸账户。
它的名字叫「诺亚」。
四、算法里的鬼
陈鱼记得很清楚,「余震」这个词最早出现在2023年的秋天。
但「算法里的鬼」这个词,出现得更早。
2023年的春天,网上流传着一个帖子,帖子的内容已经很难找到了,但陈鱼当时截图保存了。她把它存在了自己的云笔记里,密码是她的生日——那时候她还以为密码是保护,结果后来发现密码保护的不是她,是那些她想保护的东西。
帖子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是一个程序员,在某大型互联网金融公司工作。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算法不是客观的。
你们以为算法是根据数据做出最优化决策的?错了。算法是根据设计它的人的意图做出决策的。而那些设计算法的人,他们不是神,他们也会犯错,也会有偏见,也会被利益驱动。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最可怕的是,算法在运行的过程中,会产生它自己的『意志』。
不是真正的意志,而是某种类似意志的东西——一种路径依赖,一种优化惯性,一种对『效率』的偏执。算法会越来越擅长做某件事,越来越执着于某个目标,越来越忽视它的行为对真实世界的影响。
我们内部把这种东西叫『算法幽灵』。
它不是真正的鬼,但它比鬼更难缠。鬼只能吓唬你,算法幽灵能拿你的钱,能决定你的信用评级,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的一切都『优化』走。
而最可怕的是,你看不见它。你只能看到算法的结果——你的余额变少了,你的额度被调低了,你的申请被拒绝了——但你永远看不到算法本身,看不到它的决策过程,看不到是谁赋予了它权力。
这就像你去庙里拜神,你只能看到神像,看不到神。你只能祈祷,只能供奉,只能服从。但神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神到底在乎什么,神到底会不会回应你——你一无所知。
我说的这家公司,就是全民钱包。
我不是来爆料的,我是来忏悔的。我参与设计了他们的核心算法,我知道它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们的每一分钱是怎么被『优化』走的。我知道我参与创建的这个系统,正在摧毁数以百万计的人的生活。
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我闭嘴。法律的方法,技术的手段,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手段。
所以我只能匿名发这个帖子。
如果你看到了,请记住一件事:
余额不是你的。信用不是你的。你在算法眼里的那个『画像』也不是你的。那些都是算法给你构建的幻觉,是它为了方便管理你而创造的代理变量。
真正的你,在算法之外。
但问题是——在今天这个时代,算法之外还有什么?」
帖子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
但陈鱼看到了。
她把帖子里的最后一句话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贴在自己的书桌上:
「真正的你,在算法之外。」
但问题是——在今天这个时代,算法之外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三年。
五、青海湖边的老人
2025年的春天,陈鱼辞职了。
不是被裁,是她自己提的。
那时候距离「全民钱包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公司在林茂才宣布「紧急关停」后轰然倒塌,创始人被调查,最终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了十五年。但那些消失的钱——据官方统计,涉及用户超过三千万人,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亿——只有不到百分之三被追回。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就像水消失在沙漠里一样,永远不见了。
陈鱼在那之后换了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去了一家传统金融机构做数据分析,她以为自己可以离那些「花里胡哨的互联网金融」远一点。但她发现,传统金融机构里的那些系统——银行的信贷系统、信用卡的风控系统、保险的定价系统——和全民钱包的算法,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都是用数学模型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都是用「风险评估」的名义把弱势群体排斥在优质资源之外。
只是全民钱包做得更赤裸裸一些,更粗暴一些,更不加掩饰一些。
第二份工作她去了一个公益组织,专门帮助那些「算法受害者」。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但做了半年之后,她发现这个工作让她越来越痛苦——不是因为工作本身没有意义,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在沙滩上捡海星的小孩,每捡起一个扔回海里,就有一百个新的被冲上来。她帮不过来的。
而且更让她绝望的是,那些受害者在经历了「算法伤害」之后,身上会留下一种共同的印记。她把它叫做「余额恐惧症」:他们不敢再把钱存在任何数字账户里,不敢再使用任何网上支付工具,不敢再相信任何「智能推荐」。他们只相信现金,只相信实体,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但在这个时代,现金、实体、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些还有多少生存空间呢?
有一天,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找到她,请她帮忙找回一笔「消失」的钱。
不是全民钱包,是另一个平台,叫「易付达」。规模和影响力都比全民钱包小很多,但它采取的是另一种策略:它不是直接扣走用户的钱,而是通过算法「推荐」用户购买各种理财产品,然后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理财产品的份额自动「优化」到了一个年化收益率极低的「内部基金」里。
这个「内部基金」的受益人是易付达的母公司——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控股公司。
陈鱼花了两个月时间,帮那个女人整理材料、写投诉信、对接媒体。但最后易付达只是「系统升级」了几天,然后继续运营。监管部门说他们在「研究」,但研究了一年也没有下文。那个女人最后放弃了,她对陈鱼说:「算了吧,小陈,我不追了。我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花钱买个教训。
陈鱼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人失去了她一辈子的积蓄,结果她说「花钱买个教训」。
这个「教训」是谁给的?是易付达吗?是那些设计算法的程序员吗?是批准这个产品的管理层吗?还是整个社会对「技术创新」的盲目崇拜、对「法无禁止即可为」的机械执行、对「用户协议」这种荒谬的「数字契约」的纵容?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她没有从这个工作中找到意义。她只找到了更多的绝望。
于是2025年的春天,她辞职了。
辞职之后,她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没有勇气做的事:她买了一张去青海的火车票。
她想去青海湖。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去。也许是因为她小时候读过一首诗,诗里说青海湖是「地球上最后一滴眼泪」。也许是因为她想找一个没有网络信号的地方,安静地待几天。也许是因为她想去看看,在那片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火车走了三十七个小时。她买的是硬座,因为她想体验一下那种「绿皮火车」的摇晃感,想看看沿途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慢慢变成黄土高原,再慢慢变成青藏高原的辽阔草原。
她做到了。
当火车翻过日月山,驶入青海湖盆地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湖。
她哭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片蓝太纯净了,纯净到让你觉得自己身上的所有尘埃都被洗掉了。也许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不带任何「算法滤镜」的东西了。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看见美的东西就会流泪。
她在湖边的一个小镇住下了。旅馆的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藏族老人,叫扎西。扎西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带着一点口音,但表达很清晰。他告诉陈鱼,他的旅馆开了三十年,以前主要是接待背包客和摄影师,最近几年开始有人来「疗愈」。
「疗愈?」陈鱼问,「来这里疗愈什么?」
「各种各样。」扎西说,「有的是身体生病了来这里养病,有的是心里生病了来这里散心。你们城里人现在很流行这个,叫什么来着——『精神内耗』?」
「差不多吧。」陈鱼笑了笑。
她在扎西的旅馆住了七天。
每天早上,她会去湖边散步。她会看湖水在晨光中变成不同的蓝色,会看湖鸥在低空盘旋,会看远处的雪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大地。她会把鞋子脱掉,把脚踩进冰冷的湖水里,感受那种刺骨的清凉从脚底一直传到心脏。
她没有带手机——至少前三天没有带。后来她还是带了,因为她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但她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放在旅馆的抽屉里,只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眼。
每天晚上,她会和扎西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
扎西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讲他年轻时候在草原上放牧的故事,讲他第一次见到汽车的惊奇,讲他改革开放后开始做旅游生意的起起落落,讲他去世的妻子,讲他现在是「空巢老人」的孤独与满足。
他还讲了一些奇怪的事。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我们藏族有个传统,叫『转湖』。就是绕着青海湖走一圈,大概需要十五天。沿途会经过很多寺庙和圣迹,每到一个地方就要磕头、祈祷、放玛尼石。年轻的时候我走过两次,走完之后会觉得整个人都变了,像是被湖水洗过一样。」
「洗过之后会怎么样?」陈鱼问。
「会更轻。」扎西说,「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少很多。」
「那是不是就像你们说的,『放下』?」
扎西摇了摇头:「不是放下。放下是你还在背着那个东西,只是假装它不存在。转湖不是这样的。转湖是让你看清楚你背的是什么,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这个东西,我还要不要继续背。」
陈鱼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些在「全民钱包」事件中失去一切的人。她想起了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叫刘阿姨。刘阿姨失去的是她丈夫的抚恤金——她丈夫是个矿工,死于矿难,矿上赔了三十万。她本来想用这笔钱给儿子买房子付首付,结果被易付达的算法「优化」走了二十七万。
刘阿姨说过一句话:「我就想不通,那个什么算法,凭什么就能把我的钱拿走?它又不是人,它又没有感情,凭什么它说拿就拿?」
凭什么?
陈鱼那时候回答不上来。
但现在,在青海湖边的那个夜晚,她好像有了一点答案。
「算法不是人,」她对扎西说,「但算法背后站着人。那些设计算法的人,那些决定算法目标函数的人,那些把『效率』和『收益』放在第一位的公司。但这些人又不完全是『人』——他们也是被某种东西驱动的,被KPI、被资本回报率、被『增长黑客』文化、被『 disruption 』的叙事。但这些东西又不是完全外在于他们的——这些东西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然后又反过来控制他们。」
「绕晕了。」扎西说。
「我也晕。」陈鱼笑了,「但是我想说的是——也许问题不在算法,也不在人。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定义『效率』。如果『效率』只是意味着用最少的资源做最多的事情,那算法当然是最有效率的。但如果『效率』也包括『这件事对真实的人有什么影响』,那算法就不是那么有效率了——因为它根本不在乎『真实的人』。它只在乎数据。」
「数据是什么?」扎西问。
「数据是……数字化的记录。」陈鱼想了想,「比如你有十块钱,这是数据。但你用这十块钱买了什么、为什么买、买了之后是什么感觉,这些不是数据。所以算法只认识那十块钱,不认识你。」
「所以算法看人,只能看到数字,看不到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扎西点了点头:「那你们城里人,为什么还要相信算法呢?」
陈鱼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们要相信算法呢?
是因为算法更快吗?算法比人更快处理信息,更快做出决策。
是因为算法更准确吗?算法不会疲劳,不会情绪化,不会因为收了红包就改变判断。
是因为算法更客观吗?算法只看数据,不看关系,不走后门。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盲点:它们假设「数据」是客观的,「数据」能反映真实。但实际上,数据从来都不是客观的。数据的采集方式、数据的定义方式、数据的使用方式——每一步都浸透了人的意图。算法处理的不是「客观现实」,算法处理的是「被人构建过的现实」。
当你说「算法是客观的」,你其实是在说「那些构建算法的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利益结构,是客观的」。
但凭什么他们就是客观的?
陈鱼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感。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停止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做错什么。
错的不是她,错的是那个游戏本身。
六、余额的形状
陈鱼从青海回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写一本书。
不是关于全民钱包的调查报告,不是关于算法治理的政策建议,而是一本「书」——一本用故事来讲述「数字时代的普通人如何自处」的书。
她想写那些在「余震」中失去一切的人,写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的,写他们在失去之后是怎么生活的,写他们有没有找到某种「灾后重建」的方式。
她想写那些在「算法工厂」里工作的人——程序员、产品经理、数据标注员、风控师。她想写他们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工作成果的,写他们有没有过「良心不安」的时刻,写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写那些「幸存者」——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那个游戏的人,或者及时退出的人。她想写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写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写他们得到了什么。
她还想写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在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的边界上发生的事,那些「算法失灵」的时刻,那些「数据异常」的现象,那些没有办法被归类的经验和感受。
比如她听说过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程序员,叫张晓舟。张晓舟是全民钱包的早期员工,参与设计了第一版的「智能预支」算法。他在那家公司工作了两年,然后在2020年辞职了。
辞职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的算法在「歧视」某些用户。
具体来说,他的算法在评估「职业发展前景」的时候,会给「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员工」这类「稳定职业」打高分,而给「自由职业者」「外卖骑手」「网红」「个体户」这类「不稳定职业」打低分。
这个设计本来是为了「控制风险」——因为数据显示,「稳定职业」的人违约率更低。但张晓舟在分析数据的时候发现,这个「风险差异」其实是由结构性的因素造成的,而不是因为「不稳定职业」的人本身信用更低。
比如,一个外卖骑手之所以会成为外卖骑手,可能是因为他暂时找不到别的工作机会,而不是因为他「信用不好」。但算法不会看到这一点。算法只会看到一个数字:「职业风险评级:C-」。
张晓舟觉得这样不公平。他向管理层提了建议,建议修改算法,给「非传统职业」更高的权重。但管理层拒绝了他的建议,理由是:「这个算法的目标是『控制风险』,不是『社会公平』。你不能让一个风控系统去承担它不该承担的责任。」
张晓舟后来离开了那家公司。
但他没有离开这个行业。他去了另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了半年,又离开了。
再后来,他去了一所大学读了研究生,改行学了社会学。
再再后来,他成了一个「数字人类学家」,专门研究「算法对人类社会的影响」。
陈鱼在写这本书的时候,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张晓舟,想约他做一次采访。
张晓舟同意见她,但他们见面的地点很奇怪——不是咖啡馆,不是办公室,而是北京朝阳区的一个公园。
那个公园陈鱼去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城市公园,有跑步道,有健身器材,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但张晓舟选了一个很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陈鱼按时到了。
她看见张晓舟的时候,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因为张晓舟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科技精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种「晒多了太阳」的健康小麦色。如果不提前告诉他这是一次采访,她会以为他是一个来北京打工的装修工人。
「你看起来晒黑了。」她说。
「我在云南待了三个月。」张晓舟说,「在那边做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研究什么?」
「研究一件事:那些被算法『歧视』的人,他们自己是怎么理解和应对这种歧视的。」
「有结论了吗?」
张晓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他说,「我发现,那些被算法『歧视』的人,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被歧视了。他们只知道自己的『额度』比别人低,只知道自己的『利率』比别人高,只知道自己的『申请』比别人容易被拒。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把这些归结为『自己不够好』,或者『运气不好』,或者『社会就是这样』。」
「他们不会去追问算法本身的问题?」
「很少。」张晓舟说,「因为追问算法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你需要懂得代码,需要有时间,需要有精力,需要有渠道——普通人不具备这些条件。所以他们只能接受算法的审判,然后默默地承受结果。」
陈鱼想起了刘阿姨。
刘阿姨就是这样的。她在失去二十七万之后,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也许是我命不好。」
不是「这个系统有问题」,是「我命不好」。
「所以你觉得,算法歧视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歧视本身,而是……」陈鱼顿了顿,「被歧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歧视。」
张晓舟点了点头。
「这就是『算法黑箱』的可怕之处。」他说,「传统歧视——比如种族歧视、性别歧视——至少是『可见』的。你知道有人在歧视你,你知道歧视你的那个人是谁,你至少可以反抗、可以发声、可以寻求法律救济。但算法歧视是『不可见』的。你不知道谁在歧视你,不知道歧视的依据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你只能接受结果,然后问自己——『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算法想要的。」张晓舟说,「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你不会去质疑系统,你只会质疑自己。而一个怀疑自己的人,是不会去反抗的。」
陈鱼在那次采访里问张晓舟:「你觉得算法可以被『设计』得更公平吗?」
张晓舟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很难。」
「为什么?」
「因为『公平』是一个政治问题,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张晓舟说,「算法的『公平性』取决于谁来定义『公平』,谁来决定算法的『目标函数』。在今天这个时代,决定这些的人往往是资本和权力——而他们定义『公平』的方式,往往是有利于他们自己的方式。所以就算有『更公平的算法』被设计出来,它也不一定有机会被使用。」
「那我们能做什么?」
张晓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也许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不是去问『算法能不能更公平』,而是去问『我们需不需要让算法来帮我们做决定』。」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承认,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被算法处理的。比如你的职业前景,比如你的信用评级,比如你的人生选择。这些事情太复杂了,太重要了,太『人』了,不应该交给机器来处理。」
「但这听起来很理想化啊。」陈鱼说,「现实是,我们已经在依赖算法做决定了,而且这种依赖只会越来越深。」
「我知道。」张晓舟说,「但我觉得,至少我们应该有『不依赖算法』的权利。应该有『不被算法评估』的权利。应该有『在算法之外生活』的权利。」
「在算法之外生活?」
「就像你去青海湖边住几天那样。」张晓舟说,「在那几天里,你不用手机,不上网,不查数据,不看评价。你只是和自然、和人、和自己待在一起。你会发现,原来生活可以很简单,原来『存在』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证明』。」
陈鱼想起了自己在青海湖边的那个星期。
想起了扎西老人说的那句话:「转湖不是放下,是让你看清楚你背的是什么,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这个东西,我还要不要继续背。」
「你觉得大多数人能做到这一点吗?」她问。
「大多数人做不到。」张晓舟说,「但大多数人里,总有一些人可以。」
他看着陈鱼,笑了笑:「而且,一个人做到之后,可以影响另一个人。就像你现在在做的这件事——写这本书。它能影响到的人可能很少,但被它影响到的人,可能会再去影响别人。」
「就像……涟漪?」
「对,涟漪。」
七、数字遗嘱
陈鱼的书,在2026年的春天写完了。
她把它命名为《余额是谁的》。
书里有七个故事,七种「余震」之后的处境,七种不同的应对方式。
第一个故事是刘阿姨的。刘阿姨失去了二十七万,但她后来靠做家政服务慢慢攒回来了——这次她只相信现金,只相信实体,只相信亲手摸得到的东西。她在老家开了一个小卖部,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进货,晚上九点关门回家。她说她现在「睡得着觉了」。
第二个故事是张晓舟的。张晓舟离开了算法行业,去大学读了研究生,然后成了「数字人类学家」。他现在在各个地方做讲座,告诉年轻人「算法的边界在哪里」。他的口头禅是:「技术不是中性的,技术的『中立』只是它服务于强者时的伪装。」
第三个故事是一个全民钱包的「老用户」的。这个用户在平台上投资了五年,赚了亏、亏了赚,最后算总账的时候发现——他其实只赚了几个点的收益,还不如直接存银行。但他的「情绪消耗」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他现在退出了所有「高收益」理财产品,每个月只做两件事:存定期、跑步。他说:「跑起来的时候,我是我自己。坐下来看理财App的时候,我是一个被数字操控的傀儡。」
第四个故事是一个「内部人」的。一个全民钱包的中层管理者,在公司「暴雷」之前就察觉到了问题,提前把自己的存款转移了出去,还劝几个亲戚朋友撤了资。但他没有勇气公开站出来。他说:「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些我没有救的人。」
第五个故事是一个「幸存者」的。一个女孩在全民钱包最火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在用,但她坚持不用。不是因为她看穿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懒得注册」。后来她发现自己成了「极少数」——当所有人都在和平台纠缠的时候,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她说:「有时候,懒惰是一种智慧。」
第六个故事是林茂才的。陈鱼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做了大量的采访和研究。她发现林茂才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确实做过坏事,但他也确实想过要做好事;他确实伤害了很多人,但他在最后时刻试图阻止这一切。她没有办法用「好人」或「坏人」来定义他。她只能写一个「人」——一个在技术理想主义和资本现实之间反复撕扯的人,一个想要改变世界却被世界改变的人,一个在深夜里对着代码流过眼泪、却在第二天继续制造伤害的人。
林茂才在监狱里的时候,陈鱼托了很多关系,终于得到了一个探视的机会。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坐在探视室的玻璃窗后面,等了很久。林茂才被狱警带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至少三十斤,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是陈鱼?」他认出了她,「《余额是谁的》的作者?」
「您看过?」
「在监狱图书馆里看到的。」他苦笑了一下,「这里的图书馆收藏了很多关于我的书。有些是骂我的,有些是分析我的,有些是把我写成『恶魔资本家』的。但你的书……你的书没有骂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骂。」陈鱼说,「我写的时候,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可能也会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坏,而是因为……那个系统就是这样运作的。你进去了,就会被它推着走。你不走,别人就走。你不吞别人,别人就吞你。」
林茂才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最后他说,「但这不能成为借口。系统是这样运作的,但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如果我当初有勇气做出不同的选择,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您后悔吗?」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有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在里面想清楚的东西说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鱼:「所以你的书很重要。让更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更多人知道『算法』不是什么神秘的、超人类的力量——它只是人设计的,它只是为某些人的利益服务的。如果它伤害了你,那不是你的问题,是设计它的人的问题。」
陈鱼把这些话写进了书的序言里。
第七个故事,是陈鱼自己的。
她没有在书里写自己的真名。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化名,叫「小鱼」。
「小鱼」的故事和其他六个故事都不一样。其他六个故事都是关于「失去」的——失去钱、失去信任、失去选择的自由。但「小鱼」的故事是关于「寻找」的——寻找一个答案,寻找一种和生活和解的方式,寻找「余额之外的价值」。
在故事的最后,「小鱼」去了青海湖。在湖边,她遇见了一个藏族老人。老人问她:「你们城里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着急?」
「小鱼」想了想,说:「因为我们害怕。害怕停下来就落后了,害怕不努力就被淘汰了,害怕不抓紧时间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老人笑了:「可是你抓的那些东西,最后真的都在你手里吗?」
「小鱼」愣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账户里的那些余额——那些曾经存在过、又消失了的数字。她想起了那些因为「余额不足」而放弃的时刻,也想起了那些因为「余额充足」而虚假的安心。
「余额,」她在心里说,「余额到底是谁的?」
老人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说:「在我们藏族有个说法——你拥有的东西,不是你的。你用掉的东西,才是你的。」
「那如果我用掉了,它就没了啊。」
「没了吗?」老人指了指远处的湖,「你看见那片湖了吗?每年有几百万游客来看它。它『用掉』自己了吗?它消失了了吗?」
「小鱼」看着那片蓝得不像真实的湖,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拥有」不是「占有」。原来「存在」不需要「证明」。原来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需要账户里有一串数字来证明他「有价值」。
他的价值,在余额之外。
八、尾声
2026年的春天,陈鱼的书出版了。
出版的过程并不顺利。有七家出版社在审稿后拒绝了她,理由都是「内容过于敏感」或「可能引发负面舆论」。第八家出版社的编辑在看完稿件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你的书写得很好。」编辑说,「但我不能出版。」
「为什么?」
「因为它太真实了。」编辑说,「真实到让人不舒服。」
「那怎么办?」
编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地方,」她说,「不是出版社,是一个独立出版计划。他们专门出版那些『不能出版』的书。印数不会很多,可能只有几百本。但至少……至少会有人看到。」
「几百本也够了。」陈鱼说。
三个月后,第一批书印出来了。
陈鱼拿到样书的那天,正好是全民钱包事件三周年的前一天。她买了一张去青海的火车票——不是硬座,是硬卧。她想在中铺躺一会儿,听着火车的晃动声,慢慢地看一遍自己写的那些字。
在火车上,她遇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正在用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得有点大,但陈鱼听到了一半——是一个科普视频,在讲什么是「算法推荐」。
「算法会根据你的浏览记录分析你的兴趣,然后给你推送更多相似的内容。慢慢地,你就会只看到你想看的东西,只听到你想听的话。你会觉得自己是对的、周围人都是这么想的、世界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但其实,这只是算法给你建的一个茧房……」
女孩看到了陈鱼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摘下了耳机:「抱歉,声音太大了。」
「没关系。」陈鱼说,「你刚才看的那个视频挺好的。」
「啊,那个啊。」女孩笑了笑,「最近不是有个词很火嘛,叫什么『信息茧房』。我看了几个科普视频,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我总觉得app给我推的东西就是『大家都在看的』『最热门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每个人看到的『热门』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怎么说呢……」女孩想了想,「感觉有点可怕吧。就是,你以为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只是在看一个被筛选过的世界。但又没办法,因为信息太多了,不筛选根本看不过来。」
陈鱼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问,「如果你不用这些app,不让算法来『帮』你筛选,会怎么样?」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想过。试过,根本不可能。不用手机导航我找不到路,不用外卖app我吃不上饭,不用打车软件我打不到车。现在连找工作都要先在app上投简历……你说,我能怎么办?」
「也是。」陈鱼也笑了,「所以你只能接受。」
「只能接受。」女孩说,「但接受归接受,心里得有个数。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算法想让你以为真的。这个挺重要的。」
陈鱼看着这个女孩,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不是张晓舟,不是刘阿姨,不是林茂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每天都在被算法包围的人。但她有一种难得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被包围,她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全部,她知道自己需要保持警惕。
这也许就是希望所在。
不是某一个人突然想通了,不是某一个系统突然被推翻了,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算法不是中立的,算法不是客观的,算法是可以被质疑的。
当这种意识变成一种常识的时候,也许「余震」就会慢慢地平息下去。
不是消失,是平息。
就像青海湖的波浪一样——它不会消失,但它会在某个地方找到自己的节奏,和天空、和大地、和天空下的人们,和平共处。
陈鱼到达青海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她没有去住旅馆,而是直接去了湖边。
三月的青海湖还没有完全解冻,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但靠近岸边的水域已经融化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透明的蓝。
陈鱼脱了鞋,把脚伸进了水里。
还是那么冷。冷得刺骨,冷得清醒。
她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刚经历了「余震」,心里满是愤怒和困惑。她想来这里找一个答案,想知道「在算法之外还有什么」。
现在她有了答案——或者说,她有了自己的答案。
「在算法之外,还有你。」她对自己说,「还有你脚下的土地,还有你眼前的湖水,还有你心里那些不能被数字化的东西。你的愤怒是真实的,你的困惑是真实的,你的悲伤是真实的,你对公正的渴望是真实的。你不需要被算法定义。你自己定义你自己。」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去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任由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一起,被那片蓝轻轻地包裹起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片湖的一部分。
不是余额,不是用户,不是被评估的对象,不是一个数据点。
只是她自己。
一个在青海湖边站着的、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人。
这就够了。
*《余额是谁的》
献给所有在数字世界里迷失过、又在迷失中寻找过的人。
你的余额不是你的。 你的数据不是你的。 算法给你的那个「画像」不是你的。
但你是你的。 这一点,没有人能「优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