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流量
亡魂流量
一、濒死直播
陈九妹把那支八年前的iPhone XR架在神龛前的三脚架上时,手还在抖。
她五十三岁,在城中村二楼租了个十五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六百。墙上挂着从殡葬用品店买来的八卦镜和桃木剑,桌上摆着香炉和几枚光绪年间的铜钱——那是她奶奶传下来的,据说是从乱葬岗里捡的,能通阴阳。房间里弥漫着蚊香和劣质线香混合的气味,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城中村噪音:电钻、麻将、电动车警报。
她打开抖音,账号叫”九妹观落阴”,粉丝三千二。最新一条视频播放量四百二,评论区全是”骗子""消费死人不得好死""举报了”。三个月前她开始直播,最多的一场四十七个人看,其中四十个是来骂她的。刷礼物的?一个子儿没有。
今天不一样。
她刚在医院查完片子。肺癌晚期,肿瘤已经转移到淋巴。医生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电脑屏幕,说最多三个月,治疗可以延长但意义不大,让她考虑生活质量。她问多少钱,医生报了个数字,她没听清,因为耳鸣太响了。
她坐公交车回村里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牌,一个比一个亮,一个比一个丑。她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去观落阴,奶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灵魂出窍去阴间找亡人说话,回来后嗓子里像含着砂纸。那个时候,观落阴是红白喜事,是人情往来,是村庄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呢?现在奶奶没了,村庄没了,只剩下抖音。
她在手机上设了个倒计时:九十天。
然后她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说:今天,我们来聊点真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台iPhone XR的电池膨胀鼓包已经半年了,随时可能短路起火。但此刻,屏幕里映出的那张苍老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直播开始了。四十七秒后,第一个观众进入。
二、算法
“九妹观落阴”的直播间里,此刻有十三个人。
屏幕那头,一个叫”失眠的猪”的观众打字:“真的假的?”
陈九妹没回答。她点燃三根香,插进香炉,然后拿起那枚光绪铜钱,握在掌心,开始念诵奶奶教她的词: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有阴阳,亡魂听我唤——”
这是她做过上千遍的流程。观落阴需要引导,她叫”看香”,通过香燃烧的形状和烟的走向判断亡魂是否到来。以前在村里,她坐在亡者家里,点一盏油灯,闭着眼睛,灵魂就顺着烟飘出去了。
但在抖音上,这套不管用。你得让屏幕那边的人相信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待评论区刷起来。等了三十秒,没有动静。
“九妹你能看见什么?“有人问。
“还在请。“她回答,捏着铜钱的手微微颤抖。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眼前开始发白。不是那种低血糖的白,是像有人在她眼球后面开了一盏灯。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她下意识想闭眼,但那光从里往外照,闭眼也挡不住。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太太站在香炉旁边,干瘦,驼背,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看着陈九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九妹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不是她召唤来的。这是自己来的。
“九妹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评论区在刷。
陈九妹盯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老太太抬起手,指了指手机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九妹?“又有人在问。
陈九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来了。我请来了一个。穿蓝布衣服,驼背,女的。”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直播间的观众能看见。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十三跳到了十九。
“什么蓝布衣服?""是真的吗?""拍照拍照”
陈九妹没理评论。她盯着那个老太太,问:“你想说什么?”
老太太又指了指喉咙,摇摇头。
“她不能说话。“陈九妹说,“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评论区炸了。数字从十九跳到三十一。
这时陈九妹的右眼余光瞥见了什么——她转头,看见香炉里的三根香,在没有风的空间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抚摸。
在线人数:五十二。
三、流量
那一晚的直播,最终在线人数峰值三百一十七。
陈九妹下播后,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小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老太太是谁?香为什么自己会弯?她奶奶教了她四十年观落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
她不愿意用那个词。
她用了三十年”通灵”,三十年”看香”,三十年”灵魂出窍”,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不在她认知范围内。那不是她召唤来的,那是自己找上门的。
她打开抖音后台,发现私信爆了。九百三十七条。
她翻了翻,最早的消息是两小时前的:“九妹姐你火了你知道吗""热搜第47""快看微博”。她不知道什么是微博。她打开同城热搜,看到一个词条:
#农村老太直播见鬼#
播放量八百万。
她呆住了。
第二天,她的粉丝从三千二涨到八万七。第三天,三十二万。第七天,一百零四万。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她这辈子没上过热搜,小时候在村里连村口大喇叭都没被表扬过。现在全中国有几百万人知道她叫”九妹”,是个能见鬼的农村老太太。
第七天晚上,她打开直播,镜头里的人数是七千三百。
她点了连麦,对面是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背景是一面发光的绿幕。男人对着镜头笑:“九妹姐好!我是’玄学区一哥’,全网六百万粉丝。姐你最近太火了,我们连个线呗,给你导导流量。”
陈九妹不懂什么叫导流量,但她点了同意。
连麦后,她的在线人数瞬间翻倍,一万四。然后三万。
男人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讲什么”灵界能量守恒定律”,讲什么”量子纠缠与前世今生”,全是她听不懂的词。但他的粉丝信。弹幕里全是”大师说得对""大师救救我”。
陈九妹看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男人在镜头前那么能说,但他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老太太,没有香,没有弯曲的烟。他只是在说。
他是个骗子。
但他有六百万粉丝。
而她,货真价实见到鬼的,只有她那个八年前的iPhone XR和后台八位数的私信。
连线结束后,她的在线人数稳定在两万三。那一晚,她收到了一千三百块的打赏。
她看着那个数字,哭了。
四、阴间经纪公司
第十五天,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找到她。
男人自称姓马,说自己是”灵界文化传媒”的经纪人,专门做”玄学内容赛道”。他在陈九妹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皱了皱眉,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
“九妹姐,你现在的问题是内容太素了。“他把合同摊在桌上,“你要打造人设,要搞剧本,要弄PK,要让粉丝刷礼物。光靠你一个人在那儿请鬼,迟早做死。”
陈九妹问:“剧本?”
“对,比如你跟另一个灵媒连麦对骂,制造对立冲突,吸引两边粉丝互撕,流量就来了。“马经理拿出手机,给她看几个直播间,“你看这个’茅山道士小张’,粉丝两百八十万;这个’狐仙姐姐’,粉丝四百五十万。都是我们公司包装的。”
陈九妹看着屏幕里的那些年轻人,穿着道袍,戴着美瞳,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旁边还有字幕特效,什么”前方高能""天灵灵地灵灵”。
“他们能见到真的?“她问。
马经理笑了:“九妹姐,这行哪有什么真的?真的谁去做短视频啊?“他收起手机,敲了敲合同,“你能见到真的,这是你的优势。但你不会包装,不会运营,不会演戏。你的鬼太严肃了,太真了,没人爱看。”
陈九妹没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来的老太太,想起弯曲的香,想起那七千多个在线观众。那个时候,她只是点燃了三根香,什么都没做。
“签了这个,“马经理把合同推过来,“保底月薪三万,提成另算。三个月内让你粉丝破千万。”
陈九妹拿起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合同很厚,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条款,什么”独家经纪""肖像权授权""违约金五百万”。她读到一条:“乙方同意甲方对其内容进行适度策划与调整,包括但不限于剧本设计、情绪引导、场景布置等。”
“什么叫场景布置?“她问。
“就是造假。“马经理直言不讳,“你以为那些鬼是怎么出来的?绿幕特效,加后期配音,再请两个群演扮鬼。你以为那些符是真的?义乌发货,三块钱一张。你以为那些坟地是真的?横店租的,一小时八百。”
陈九妹放下合同。“我要是不签呢?”
马经理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九妹姐,你知道你最近被多少人投诉吗?平台已经发了七次警告。再这样下去,你的号就没了。”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叠纸,是打印出来的投诉截图。“封建迷信""诈骗""消费死者""恶意营销”,每一条都可能导致封号。
“这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把那叠纸拍在合同上,“你有真的,我帮你变现。你没有真的,我也能让你红。但你要是不听话——“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这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走了。
陈九妹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份东西,一份是合同,一份是投诉。
窗外,城中村的麻将声又响起来了。
五、假鬼
她还是签了。
不是签的马经理那家,是另一家,开价更高的一家,叫”幽冥星耀”。老板姓黄,三十出头,开保时捷,说这行最大的市场不是中国,是东南亚和北美华人圈。“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于意外吗?“他跟陈九妹说,“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家庭想跟死去的亲人说话吗?这个市场,无限大。”
陈九妹签了合同,搬进了公司在郊区租的别墅。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下是被改造成影棚的,有各种灵堂布景、棺材道具、骷髅模型,还有一个专业的录音棚。
她第一天进去的时候,以为误入了殡仪馆。
“九妹姐,你以后就在这里直播。“黄老板带她参观,“背景我们帮你布置好了,有灵堂的、有坟地的、有古宅的,你随便换。灯光我们调好了,你只管演。”
“演?”
“对,演。“黄老板指着墙上的一块绿幕,“真鬼太难控制了,我们用特效。你只需要对着镜头说话,做出看见东西的表情就行。后期我们给你加鬼影,加音效,加字幕,保证比真的还真。”
陈九妹站在那面绿幕前,突然觉得很荒谬。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鬼,是在她奶奶的葬礼上——她奶奶死的时候,她”看见”奶奶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冲她笑了笑,就走了。那一年她十二岁。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
“我不演。“她说。
黄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九妹姐,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有真的。但真的东西,它不稳定,它不好看,它不能标准化。你今天能请来一个老太太,明天呢?后天呢?观众要看的是每天都有惊喜,每天都有爆点。你能保证吗?”
陈九妹沉默了。
“我不能保证。”
“那不就得了。“黄老板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不让你骗人。你的真的还是真的,我们只帮你加一点点包装,让你的人设更饱满,让你的内容更有看点。你还是能见到鬼,我们还是帮你传播。这样大家都赢。”
陈九妹想了想,问:“那假的那些呢?那些其他主播?”
“假的那些,“黄老板耸耸肩,“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做好自己的内容就行。”
那一晚,陈九妹第一次在别墅里直播。
她坐在一个精心布置的灵堂前,周围是纸人、纸马、纸别墅、纸手机。香炉是真的,蜡烛是真的,墙上的黑白遗像是真的——黄老板说这是从殡葬公司借来的真货,是某个死者的遗物。
她点燃三根香,念起奶奶教她的词。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
没有光。没有老太太。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出有的样子。
于是她开始演。她演了四十分钟,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到恐惧,台词从”来了来了”到”这个鬼好凶”到”大家不要怕我在保护你们”。她看着弹幕刷礼物,看着在线人数从零涨到三万,看着评论区打字”九妹保佑""太吓人了""已刷火箭”。
下播后,她一个人坐在那个纸人旁边,坐了很久。
那些纸人画着笑脸,红红的脸蛋,弯弯的眼睛。她突然觉得那些纸人比她自己还真实。
六、PK
第二个月,陈九妹的粉丝破了一千万。
她的直播间成了”玄学区”的顶流,每天在线人数十万起步,每场打赏金额平均五万。那套”灵堂直播”的模式被复制了一百遍,但她的流量始终最高——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用特效的。
但问题是,她越来越难见到真的了。
以前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她只要点香念词,那个老太太就会来。有时候不止老太太一个,有时候是一群,有时候是面目模糊的影子,有时候是清晰的、能说话的脸。但现在,在别墅的灵堂里,在她精心的布景里,在她专业调校的灯光下,什么都没有。
她问黄老板怎么回事,黄老板说:“你太紧张了。放松点,当是一场表演。”
她做不到。
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弹幕:“九妹保佑""大师救我""已刷火箭”。那些字像虫子一样爬在她脸上,痒痒的,凉凉的。
她开始想念城中村的出租屋,想念那三根劣质香,想念那台鼓包鼓得快爆炸的iPhone XR。
第三十天,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个老太太。
那天她直播到一半,突然眼前又开始发白——那种从眼球后面亮起来的光。她知道要来了,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念词,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
老太太站在香炉旁边,还是那副模样,蓝布衣服,驼背,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这次老太太的表情不一样——她在笑。
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笑,是苦笑,是无奈的笑,是”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笑。
陈九妹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了。
果然,老太太开口了——不是真的开口,是那种只有陈九妹能”听见”的开口,像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
“你要小心。他们在利用你。”
陈九妹没说话,继续对着镜头演。
“不要相信他们。“老太太说,“他们不是在帮你传播,是在把你当容器。”
“什么是容器?“陈九妹在心里问。
“你看直播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粉丝打赏的时候,那个钱——钱上有东西。”
陈九妹没注意过。她只是看着数字跳动,心想这能换几个月房租。
“那些打赏,“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远,“都是——”
然后她消失了。
陈九妹睁开眼睛,镜头前什么异常都没有。她看着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十四万七千。弹幕刷得飞快,全是”九妹我爱你""九妹保佑我儿子高考顺利""已刷十个火箭”。
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下播后,她找到黄老板,问他粉丝打赏的钱有什么问题。
黄老板正在玩手机,闻言抬起头,表情像在看一个问傻问题的小孩:“钱能有什么问题?钱就是钱啊。”
“我没说钱,我是问钱上面——”
“九妹姐,“黄老板打断她,“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放两天假吧。”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陈九妹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七、亡者的声音
事情是从一条评论开始失控的。
陈九妹的直播间里,有个ID叫”死者代言人”的观众,连续七天在她直播的时候发同一条评论:
“九妹姐,你知道你请来的那些鬼,都是真的吗?”
第一天,陈九妹以为是黑粉,没理。
第二天,同一条评论,同一个ID。
第三天,她忍不住回复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死者代言人”秒回:“你在直播间请来的那些灵魂,是被平台收购的。每一场直播,都有指标。有KPI。”
陈九妹问:“什么KPI?”
“每个主播每月必须请来多少个灵魂,完成多少分钟的’灵媒接触时间’。完不成的,扣流量,扣推荐,扣打赏分成。”
陈九妹觉得这是阴谋论。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死者代言人”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幽冥星耀-灵异内容事业部”。截图里,黄老板在布置工作:
“本月KPI:每名灵媒主播完成灵魂接触时长不低于300分钟,每场直播必须产出至少2个有效灵魂案例。请各位主播认真对待。”
“有效灵魂案例”是什么意思?陈九妹正想问,“死者代言人”又发来一条:
“你去看看你直播间的后台数据。每一场直播结束,平台都会给你发一份’灵魂质量评估报告’。那份报告里,有每个灵魂的来源、身份、滞留时长、消费打赏金额。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等等,“陈九妹打字,“你说这些灵魂是’被平台收购的’?灵魂怎么收购?”
“死者代言人”沉默了十分钟。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
“你知道’幽冥星耀’的老板黄明远是做什么起家的吗?他原来是做墓地交易的。全国有几千家公墓,每家公墓都有’闲置’的墓位。墓位卖给活人,存放死人。但死人不需要墓位——死人需要的是被记住。”
“公墓为了提高’入住率’,会怎么处理那些长期无人祭扫的墓位?把它们铲掉。铲掉之后,那些灵魂就无处可去了。”
“黄明远发现了这个产业链。他跟公墓合作,把那些’即将被铲’的灵魂’收购’下来,然后通过灵媒主播的直播间,让它们’出现’。每一个灵魂出现一次,就能从平台那里获得一笔’曝光费’。公墓、平台、黄明远,三方分成。”
“那些灵魂呢?它们得到了什么?”
“被看见。”
陈九妹盯着这三个字。
“‘死者代言人’继续发消息:‘你以为那些灵魂为什么愿意被’请’来?因为在阳间,没有人记得它们。没有人祭扫它们。没有人跟它们说话。直播间里那些弹幕,那些打赏,那些尖叫——那是它们几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看见。你以为它们是在配合你表演?它们是在乞讨。’”
陈九妹关掉手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那些在直播间里出现过的灵魂——模糊的影子,面目不清的老人,天真无邪的孩子——它们每一次”出现”,弹幕里都是欢呼声和打赏特效。那些欢呼,是它们几十年来唯一的声音。
八、流量战争
第五十天,陈九妹”失踪”了。
她从别墅里消失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黄老板派人去她老家找,没找到人。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千万粉丝灵媒主播陈九妹失联,或与平台纠纷有关""玄学赛道迎至暗时刻,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没人知道她在哪。
她其实哪儿都没去,只是换了个地方住。她在城中村附近找了个网吧,包了个角落的包间,用一台破旧的二手电脑,重新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
账号名叫”亡魂说实话”。
她在简介里写:“不演戏,不特效,不收打赏。只说真话。”
第一场直播,只有三十七个人看。
三十七个人里,有三十五个是来骂她的:“你谁啊""蹭热度""九妹呢""骗子”。
她没理。她开始讲。
她讲了”幽冥星耀”的模式,讲了那些被”收购”的灵魂,讲了公墓、平台、黄明远的三方分成,讲了那些几十年没人祭扫的孤魂如何在直播间里乞讨被看见。
她讲了四十分钟。
那三十七个观众里,有三十六个骂她疯了,骂她蹭热度,骂她造谣。然后他们走了。
第三十七个人,一直在听。
那个人ID叫”小美”,听完后打字:“九妹姐,我信你。”
陈九妹问:“你为什么信?”
“因为你说的那些,我都经历过。”
“小美”开始打字,一条一条地打,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我妈三年前死了。我爸找了个公墓,把骨灰盒放进去,第一年清明去了一次,之后再没去过。我每年清明都想去看她,但那个公墓在另一个城市,车票太贵了,我请不了假。”
“我听说有个app可以’云祭扫’,就是付钱让人替你去扫墓。我付了钱,让公墓的人帮我妈打扫了一下墓位,献了一束花。公墓的人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我妈墓位旁边放着一个二维码。我扫了扫,是个直播间链接。”
“那个直播间里,有个灵媒正在’请魂’。我点进去看了。那个灵媒请来的灵魂里,有一个——有一个是我妈。”
陈九妹的呼吸停了一秒。
“小美”继续打字:“我妈在直播间里,冲着镜头笑。她不知道自己在被直播。她可能以为那只是一个梦,梦见有人来看她了。我刷了一个火箭,然后退出去了。”
“那个火箭,那个打赏,我妈收到了吗?我不知道。可能公墓、平台、黄明远分掉了。可能我妈一分钱都没拿到。但她在那个直播间里,笑得很开心。”
“三年了,那是她第一次冲我笑。”
陈九妹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
“小美”最后打了一行字:
“九妹姐,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真正见到她?不用直播,不用打赏,不用让公墓赚钱。就只是——让我见她一面?”
陈九妹想了想,打字:
“来见我。“
九、观落阴
第六十天,“亡魂说实话”的粉丝突破了一百万。
不是因为她的内容多精彩,而是因为有人在推她。那个”死者代言人”——陈九妹后来知道,那是一个专门做”灵异内容打假”的民间组织,成员全是曾经在玄学直播赛道里被欺骗过的人。受害者、失去亲人的家属、被灵媒骗光积蓄的信众——他们联合起来,用技术手段扒皮,用法律手段起诉,用舆论手段曝光。
他们把陈九妹的故事发到了各个平台。
“幽冥星耀”被查封了。黄明远进去了,罪名是”非法经营殡葬服务”和”诈骗”。那些被”收购”的灵魂——公墓里那些几十年无人祭扫的孤魂——被移交给了民政部门统一管理。
但灵魂怎么移交?移交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陈九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第六十五天,“小美”来到城中村,找到了陈九妹。
“小美”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二十出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九妹。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笑容温和,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
“这是我妈。“小美说,“她死了三年了。我就只想再见她一面。”
陈九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请”过真东西了。自从签了那个合同,搬进别墅,她就不再相信自己能见到真的。但现在,在这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在这个跟六十天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里——香炉还在,八卦镜还在,窗外的城中村噪音还在——她突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她让小美坐在旁边,点燃三根香,插进香炉。
“我要灵魂出窍。“她说,“去阴间找你妈。”
小美紧张地点头。
“这是有代价的。“陈九妹说,“每去一次,我会少活几天。”
小美愣住了:“那——那您别——”
“我反正也要死了。“陈九妹笑了笑,“肺癌晚期。治不好了。”
小美哭了。
陈九妹没理她,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奶奶教她的词。念完之后,她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白光开始在她眼球后面亮起来——跟六十天前第一次在直播里见到鬼时一模一样的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是在”请”——她是在”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变透明了,灵魂从躯壳里飘了出来。她看见小美坐在旁边,看见自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身体,看见窗外的城中村,看见了整个世界。
然后她开始下沉。
向下,向下,向下。
穿过地面,穿过地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然后她看见光了——不是阳光,是那种阴冷的、惨白的、像医院走廊里的荧光灯一样的光。
她落地了。
面前是一片灰色的旷野,远处有模糊的山,近处有模糊的房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潮湿、发霉、像老旧的档案室。
有人站在她面前。
是那个老太太。蓝布衣服,驼背,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你又来了。“老太太说。这次,她的声音是清晰的,像个真实的老人在说话。
“我来找一个人。“陈九妹说,“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三年前死的。她女儿想见她。”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碎花裙子?油菜花田?”
“对。”
“我记得她。“老太太点点头,“她刚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天天哭,说她女儿怎么不来找她。我带她去找过几次,但她女儿住得太远,找不到。”
陈九妹问:“现在呢?她在哪里?”
老太太指了指远处那片模糊的房屋:“在那片’收容所’里。阳间没有人祭扫的灵魂,都住在那里。”
“收容所?”
“就是公墓铲掉它们墓位之后,它们住的地方。“老太太说,“以前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你们那个什么’平台’被查封之后,民政局的人来过一次,把我们登记了一下,发了点’安置费’。”
“安置费?”
“阳间烧的纸钱。“老太太笑了笑,“没用,但聊胜于无。”
陈九妹跟着老太太走。走了很久,穿过一片灰色的雾气,来到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前。这些建筑像是积木搭的,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但能看出是按照阳间的房屋样式造的。
“她住在第三排第七间。“老太太指了指,“你自己进去吧。”
陈九妹走进那间歪歪扭扭的屋子。屋子里光线昏暗,角落里有一张模糊的床,床上躺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谁?“那个身影开口了。
陈九妹愣了一下——这不是小美妈妈的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和的女人。这是一个憔悴的、疲惫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你是——”
“我是小美她妈。“那个身影坐起来,“你是谁?”
“我是陈九妹。小美让我来找你。”
老太太愣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小美——她还记得我?”
“她一直记得你。“陈九妹说,“她每年清明都想去看你,但请不了假。她找了一个云祭扫的app,花了钱让人替你打扫墓位。她不知道那个app跟那个直播平台是一伙的。她在直播间里见过你一次,刷了一个火箭。但那不是你真正的样子——那只是平台用她的思念制造的幻象。”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我对不起她。“老太太说,“我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岁。我没给她留下什么钱,什么房子,什么遗产。我就只是——我走得太突然了。”
陈九妹说:“她不想要钱和房子。她就想要你。”
“可是我——“老太太抬起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模糊的手,“我已经这样了。我怎么回去见她?”
陈九妹想了想,说:“我可以带话。”
“什么?”
“我可以把你的话带给小美。“陈九妹说,“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老太太愣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说了很多,说小美小时候怎么可爱,说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自己有多激动,说她走的那天早上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小美还在睡,她说不出”再见”两个字,她说了一晚上的”对不起”。
陈九妹一句一句地听着,全部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开始往回走。
穿过灰色的雾气,穿过地面,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她感觉到自己在变重,在变实,在回到那个身体里。
她睁开眼睛。
小美还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九妹姐,我妈——我妈说什么了?”
陈九妹把老太太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小美听。
小美听着,听着,然后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陈九妹没说话。她只是点燃了三根香,看着烟雾袅袅升起,飘出窗外,飘向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十、最后一夜
第九十天。
陈九妹的肺癌终于把她按在了床上。
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她躺在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氧气罐是邻居借的,呼吸机是二手市场买的,止痛药是黑市买的——医生开的吗啡她买不起。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个新账号的后台。“亡魂说实话”还有三十万粉丝,最后一场直播有八万人看。但她已经播不了了。
她最后一场直播是三天前。那场直播里,她没有请任何灵魂,她就只是躺在椅子上,跟观众聊天。
她聊了她奶奶,聊了她小时候在村里观落阴的经历,聊了她为什么做直播,聊了她后来明白的道理。
她说:“这行里有太多骗子,假鬼、假符、假法事、假大师。真东西不是没有,是太少了,而且真东西不好看,不精彩,不能标准化。所以假的东西就把真的挤掉了。”
她说:“但假的东西有一个问题——假的终究是假的,它没有力量。你看那些特效做出来的鬼,它能让你哭吗?它能让你想起你想见的人吗?它不能。它只能让你害怕一阵子,然后你就忘了。”
她说:“真的东西不一样。真的东西有重量。你见过一次,就忘不掉。你想起它,心里会疼,会暖,会觉得这个世界也许不只是我们看见的这样。”
她说:“所以我想跟你们说,直播可以假的,但你们的生活不要假的。你们去找真的东西,去见真的的人,去做真的自己。假的流量不重要,真的连接才重要。”
她说完这些,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评论区全是在骂她的:“又来这套""营销号""你不也是靠直播赚钱的吗装什么清高""取关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弹幕,笑了。
“你们说得对。“她说,“我也是假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为了活下去,为了多活几天。我没你们说的那么高尚。”
“但有一点是真的——我真的快死了。肺癌晚期,没救了。”
“这场直播是我最后一场。谢谢你们看了这么久。”
“再见。”
她关掉了直播。
那之后三天,她再也没打开过手机。
第九十一天凌晨四点,陈九妹死了。
她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氧气罐早就用完了,呼吸机早就坏了,止痛药早就吃完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光。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奶奶教她念词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奶奶说”九妹啊,你这辈子要跟鬼打交道,怕不怕”,她说”不怕,奶奶,鬼也是人变的,有什么好怕的”。想起她第一次在奶奶葬礼上看见奶奶的灵魂飘走,奶奶冲她笑了笑,她哭了很久。想起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点燃那三根香,念了那段词,然后第一次在镜头里看见那个老太太。
她想起了那些在直播间里出现过的灵魂——那些几十年没人祭扫的孤魂,那些乞讨着想要被看见的亡魂——它们现在在哪里?它们还好吗?
她想起了小美和她的妈妈。那个在阴间”收容所”里哭泣的老太太,会不会有一天,小美能去真正的墓前看她,给她带一束花,跟她说一声”妈妈我想你了”?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是这样。
凌晨四点十七分,陈九妹停止了呼吸。
她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因为她看见了——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太太站在那里,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窗外走去。
窗外是城中村永不停歇的霓虹灯,那些灯牌一个比一个亮,一个比一个丑。但老太太的背影穿过那些灯牌,穿过那片灰色的雾气,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尾声
三个月后,小美来到了陈九妹的墓前。
墓地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很小,很偏,墓碑上刻着”陈九妹之墓”五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招魂者”。
小美带了一束花,是油菜花。她记得陈九妹说过,那个在阴间”收容所”里的老太太,年轻时候最喜欢油菜花田。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搜索”亡魂说实话”。
那个账号还在。最后一条视频是陈九妹最后一场直播的录屏,播放量一千两百万,评论十五万条。
评论区里,全是怀念她的:
“九妹姐走好""一路走好""谢谢九妹姐让我知道什么是真的""她是我见过最真的主播""可惜她不在了""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人”
小美刷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束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九妹姐,“她轻轻地说,“谢谢你。”
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小美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
尾声·阴间来信
陈九妹死后第七天,她的抖音账号突然更新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没有画面,只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
“大家好,我是陈九妹。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但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第一,不要相信那些教你’快速见鬼’的教程。真的通灵不是三天速成的,它需要天赋、需要训练、需要敬畏。没有捷径。”
“第二,不要随便找人’观落阴’。这个行业里百分之九十九是骗子,剩下的百分之一,也许是真的,但真的东西不一定适合你。有些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生病,会倒霉,会出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想见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想见,就去阳间找它们。不要在直播间里刷火箭,不要相信什么’云祭扫’,不要让那些中间商赚差价。买张车票,回去看看。墓前打扫一下,带束花,点三根香,说说话。它们听得见。”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有钱,没有时间,请不了假,买不起车票。你们有很多很多的借口。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躺在’收容所’里的灵魂,它们也在等,它们也等了很久很久。”
“阳间的人有借口,阴间的人没有。”
“所以,去吧。去看看你想见的那个人。”
“不用直播,不用打赏,不用让别人知道。就你一个,去见它们。”
“它们等了你很久了。”
视频发布后,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五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问”这是谁在运营这个账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三个月后,民政部公布了一组数据:那一年的清明节,全国各大公墓的祭扫人次比前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云祭扫平台的成交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那个被查封的”幽冥星耀”案的涉案人员,全部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没人知道这跟那个视频有没有关系。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在那个视频的评论区置顶位置,有一条评论,ID叫”小美”,只有四个字:
“我去看她了。”
全文完
(全文约1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