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二十九章
格子间以下
二十九、妥协
周三凌晨两点，张伟还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保密协议。
他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从昨天下午两点接到孙晓燕的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想到脑袋疼，想到心里堵，想到最后连饭都吃不下。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
周明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八点——「早点休息，明天再想」。
他苦笑了一下。
早点休息，说得轻巧。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打开微信，给周明发了条消息。
「老周，你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个点，周明肯定睡了。
他正准备撤回，屏幕亮了。
「没呢，怎么了？」
张伟愣了一下。
「你也没睡？」
「习惯晚睡，」周明回复，「怎么了，想通了？」
张伟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想，他还没想通。
但他又不想继续这么耗着。
「老周，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周明回复，「但不甘心也得有个限度。」
张伟看着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他想，是啊，不甘心也得有个限度。
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他只是一个被裁员的普通人。
一个存款见底、找不到好工作、只能被人拿捏的普通人。
「老周，我想了一晚上，」他打字，「我想签。」
发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签了？」周明问。
「对，签了，」张伟说，「签了保密协议，拿书面说明，然后去Aivatar AI。」
「你确定？」
「不确定，」张伟说，「但我没得选。」
周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张伟点开听。
“张伟，我理解你的选择，“周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低沉，“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签了这份协议，你就不自由了，“周明说，“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里，你不能对外说任何关于那家公司的真话。你遇到的那些事情，遇到的那些人，都只能烂在肚子里。你能接受吗？”
张伟沉默了。
他想，他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继续这么耗下去了。
「老周，我知道，」他打字，「但我耗不起。」
「我理解，」周明回复，「那就签吧。有时候，活着比面子重要。」
张伟看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活着比面子重要。
他想，这话听起来很丧，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周明说，「咱俩谁跟谁。你签完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好。」
「还有，」周明补充，「签的时候，记得录像。万一以后有纠纷，有证据比没证据强。」
张伟愣了一下。
「录像？」
「对，」周明说，「全程录像，包括你看协议的每一个字。这样，就算以后他们说你违反了保密协议，你也有证据证明你看过了、同意了。」
张伟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好，我记住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跟他们谈判。」
「好。」
张伟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释然？还是麻木？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妥协。
他以前最讨厌妥协。
他觉得，妥协就是认输，认输就是失败。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时候，不妥协就活不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
他想，这就是成长吧。
或者说，这就是被生活教会做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明天，他要给孙晓燕打电话。
告诉她，他签。
第二天早上九点，张伟准时给孙晓燕打了电话。
“孙姐，我想好了。”
“怎么说？“孙晓燕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孙晓燕说，“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一趟。当面签。”
张伟皱起眉头。
“当面签？”
“对，“孙晓燕说，“保密协议比较重要，需要本人签字。当面签比较稳妥。”
张伟想了一下。
他想，当面签也合理。
“行，那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张伟看了眼时间。
还有六个小时。
“可以。”
“行，那下午三点，你来公司。我在一楼等你。”
“好。”
“对了，“孙晓燕说，“你签完之后，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当场给你。”
“好。”
“那下午见。”
“下午见。”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坐在电脑前。
他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林涛。
主题是：关于Aivatar AI岗位。
他打了几个字，停下来，又删掉。
他想，他应该怎么说？
说他决定接受offer了？
还是说他还要再考虑一下？
他想，他昨晚已经想好了。
签完保密协议，拿到书面说明，就去Aivatar AI。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林总，您好。关于Aivatar AI的岗位，我考虑好了。我愿意接受。」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预计下周可以入职。」
他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键。
邮件发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接下来就是下午三点，去公司签字。
签完字，他就能拿到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
然后，他就可以去Aivatar AI报到了。
然后，他就可以重新开始工作了。
然后，他就可以每个月拿到五万到六万的工资了。
然后，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他想，这听起来很简单。
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他想，签了这份协议，他就要闭嘴了。
关于那家公司的一切，他都不能说。
赵强的嘴脸，孙晓燕的算计，整个公司的恶心操作——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想起周明昨晚说的话——“你遇到的那些事情，遇到的那些人，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想，烂在肚子里，就烂在肚子里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
反正也没人知道。
反正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的、很渺小的、很无力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他又想起那天站在窗口想跳下去的自己。
他想，庆幸他没有真的跳。
庆幸他还在这里。
庆幸他还能做这个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
他想，下午三点，他要去签字。
他要做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妥协。
他想，妥协就妥协吧。
谁没妥协过呢？
下午两点五十分，张伟到了公司楼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写字楼。
他在这栋楼里上了三年班，每天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他看着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他走进大楼，坐电梯到八楼。
孙晓燕已经在前台等他了。
“张伟，这边。”
他跟着孙晓燕走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张伟看了一眼，是保密协议。
“你先看看，“孙晓燕说，“有问题可以问。”
张伟坐下来，拿起那份协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周明说的话——“签的时候，记得录像”。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放在桌上，对准那份协议。
“张伟，你这是？“孙晓燕皱起眉头。
“孙姐，我录个像，“张伟说，“留个证据。”
孙晓燕看了一眼手机，没说什么。
张伟继续看协议。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
“孙姐，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这个保密期限，写的是’长期’，具体是多长？”
孙晓燕看了一眼。
“这个是法务的标准模板，“她说，“一般来说，是两年。但具体多久，要看你泄露的内容有多严重。”
张伟皱起眉头。
“那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
“没有，“孙晓燕说，“保密协议一般都没有截止日期。因为保密义务是永久的。”
张伟心里一沉。
永久。
他想，这两个字真重。
“还有，这个保密范围，写的是’因工作知悉的全部商业秘密’，“他指着文件，“这个’全部’，包括什么？”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孙晓燕说，“一般来说，包括公司机密、客户信息、技术方案、运营数据这些。”
“那如果我对某个信息是否属于’商业秘密’有争议，怎么办？”
孙晓燕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看你跟公司怎么协商。”
张伟看着孙晓燕。
他想，她没说真话。
这个协议，从头到尾都是有利于公司的。
签了这份协议，他基本上就是个哑巴了。
他想起周明说的话——“签了这份协议，你就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在原公司遇到的事情”。
他想，周明说得对。
他想起自己昨晚的决定——妥协。
他想，他真的要签吗？
他犹豫了。
“孙姐，我能再考虑一下吗？”
孙晓燕看了他一眼。
“张伟，你不是说想好了吗？”
张伟沉默了。
他想，他确实想好了。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又犹豫了。
“孙姐，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他说，“这个协议签了之后，对我有什么影响？”
孙晓燕叹了口气。
“张伟，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这份协议，对你的影响就是——你不能说。任何关于这家公司的事情，你都不能对外说。”
“包括我在这里遇到的事情？”
“对。”
“包括赵强？”
孙晓燕顿了一下。
“对。”
“包括你？”
孙晓燕看着张伟，没说话。
张伟也看着她。
他想，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他苦笑了一下。
“孙姐，我知道了。”
他拿起笔。
他在签名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伟。
两个字，落在纸上。
他想，这就是他的选择。
一个妥协的选择。
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选择。
但现在，他做了。
孙晓燕拿起协议，看了一眼。
“好，签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张伟。
“这是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
张伟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本公司确认，张伟先生的竞业禁止义务已解除。张伟先生可自由择业，不受竞业禁止协议限制。」
下面盖着公司的章。
他看着这份文件，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这就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得到的东西。
一份解除竞业禁止的说明。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
“孙姐，那我走了。”
“好，“孙晓燕说，“祝你以后顺利。”
张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出公司大门。
走出写字楼。
站在阳光下。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
「老周，我签了。」
周明很快回复。
「拿到书面说明了？」
「拿到了。」
「好，」周明说，「恭喜你，终于解决了。」
张伟看着”恭喜”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这算什么恭喜？
这分明是认输。
但他还是回了。
「谢谢老周。」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那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一个很普通的、很渺小的、很无力的人。
但他还要活下去。
活下去，就要工作。
工作，就要妥协。
妥协，就要咽下那些咽不下的气。
他想起林涛说的话——“预计下周可以入职”。
他想，对，他下周就要去Aivatar AI了。
他就要重新开始工作了。
他就要每个月拿到五万到六万的工资了。
他想起那个”最多撑一年”的判断。
他想，一年就一年吧。
先活着，再说。
他招了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他想，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没有结束。
只是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一段新的、充满未知的旅程。
他想，不管怎样，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别无选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