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八、僵局

周二下午两点，张伟接到了孙晓燕的电话。

他正在吃午饭——一碗泡面，听到手机响，赶紧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接起来。

“孙姐。”

“张伟，你发的邮件我看到了，“孙晓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跟赵强又沟通了一下。”

张伟心里一紧。

“怎么说？”

“你的三个条件，公司都不同意。”

张伟愣住了。

他原以为，至少能谈下来一两个。

“一条都不行？”

“一条都不行，“孙晓燕说，“赵强的意思是，协议是法务起草的，不能随便改。违约金那个空着，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填了也没意义。”

张伟皱起眉头。

“没意义？这不是应该提前约定好的吗？”

“张伟，我跟你说句实话，“孙晓燕叹了口气，“赵强根本就没打算跟你谈条件。他要的是你签字。至于违约金，写多少都一样，反正你不会违约。”

张伟沉默了。

他想，孙晓燕说得对。

他不可能违反这份协议。

因为他不想再跟这家公司有任何牵扯。

“那保密范围和保密期限呢？“他问，“这两条也是法务的标准模板？”

“不是，“孙晓燕说，“这两条是赵强特意加的。他说，你以前参与过的一些项目，涉及公司机密，不能对外说。”

张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参与过的项目？

他想了想，他在公司三年，确实参与过不少项目。

但那些项目，都是常规的互联网产品开发，跟什么机密沾不上边。

“孙姐，我参与过的项目，都是正常的产品开发，哪有什么机密？”

“这个你跟我说没用，“孙晓燕说，“赵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加这一条，可能有他的考虑。”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周明说的话——“一旦你签了这份协议，原公司就等于多了一层保护”。

现在看来，赵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你能说的话全部堵死，以后你想翻旧账都翻不了。

“孙姐，“他问，“如果我不签这份保密协议，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还能拿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拿不到，“孙晓燕说，“赵强的意思是，两个事情绑在一起。你不签保密协议，就别想要书面说明。”

张伟心里一沉。

他想，果然如此。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公司愿意让步，背后一定有别的考量。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孙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赵强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他跟法务说’这个条件不能改’，为什么？”

孙晓燕又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说，“她说，“你签了保密协议之后，我才方便跟你说。”

张伟苦笑了一下。

“孙姐，这不是死循环吗？我签了保密协议，才能知道为什么签；我不知道为什么签，就不想签。”

“我知道，“孙晓燕说，“但这是赵强的意思，不是我能决定的。”

张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本来以为，竞业禁止这件事，最多一个月就能解决。

现在看来，至少还要拖下去。

而且，就算最后解决了，他还要搭上一份封口协议。

“孙姐，“他问，“如果我一直不签，会怎么样？”

“那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就拿不到，“孙晓燕说，“你就没法去新公司入职。”

“那如果我去诉讼呢？”

“诉讼很慢，“孙晓燕说，“而且，就算你赢了，公司也可以上诉。一审二审走下来，半年都算快的。等你赢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周明说的话——“公司没付补偿金，协议本来就是无效的”。

他想，诉讼的话，他肯定能赢。

但周明没说，诉讼要多久。

“孙姐，如果我签了这份协议，以后真的不能说任何事情？”

“对，“孙晓燕说，“包括你在这个公司遇到过什么、你的领导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离职。这些都不能说。”

张伟皱起眉头。

他想起入职第一天，赵强给他签合同的样子。

那时候，赵强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表象。

“孙姐，我再想想，“他说，“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可以，“孙晓燕说，“但不要太晚。赵强那边也在等消息。”

“好，我明天给您答复。”

“行。”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泡面。

已经凉了。

他没什么胃口，把碗推到一边。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

「老周，谈判破裂了。公司不同意任何修改条件。三条全部拒绝。」

周明很快回了。

「一条都不让？这也太强势了。」

「违约金不填数字，说反正我不会违约。保密范围不限定，说涉及公司机密。保密期限不限制，说法务模板就是这样。」

周明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这不是谈判，这是逼你签字。」

「对。」

「那你怎么想？」

张伟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想，他怎么想重要吗？

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因为他能选的，不多。

签，就意味着封口。

不签，就意味着继续耗着。

他想起孙晓燕说的话——“赵强根本没打算跟你谈条件”。

他想，如果赵强一开始就打算逼他签字，那他提的那些条件，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老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周明发来一条语音。

张伟点开听。

“如果你是我，我会签，“周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原因很简单——时间成本。你现在去打官司，就算赢了，也要半年。这半年你不能去新公司上班，损失可能比违约金还大。而且，违约金那个数字，就算他们随便填，到时候也可以协商。真闹到法庭上，法官也不会支持一个天价违约金。”

张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周明说的有道理。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

「老周，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理解，」周明回复，「但咽不下也得咽。谁让咱们是打工人呢。」

张伟看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打工人，打工人。

他在这个词上，花了多少时间，耗费了多少精力，到头来，还是一个打工人。

他想，不对。

他以前是打工人。

现在他被裁了，连打工人都算不上。

他是无业游民。

他苦笑了一下。

他想，无业游民还谈什么条件？

有条件可谈，就不错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涛打了个电话。

“喂，张伟，“林涛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怎么样，有进展吗？”

“有，“张伟说，“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涛听完，沉默了几秒。

“所以，现在就是两个选择：签保密协议拿书面说明，或者继续耗着。”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伟犹豫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我跟你说个建议，“林涛说，“你可以先签了这份协议，拿了书面说明，解除竞业禁止。然后去Aivatar AI那边入职。”

“然后呢？”

“然后，等你入职之后，你再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林涛说，“你现在想太多，没用。你需要先有一个落脚点，有一个收入来源，然后再想以后的事情。”

张伟沉默了。

他想，林涛说的有道理。

他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他已经失业快两个月了。

再耗下去，存款就要见底了。

“林总，Aivatar AI那边，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行，“林涛说，“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不过，我建议你快点决定。这个岗位，我们也在看其他候选人。”

张伟心里一紧。

“还有别的候选人？”

“当然，“林涛说，“这个岗位放出去一周，已经有十几个人投了。我们挑几个合适的约面试，不难。”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六十万到八十万的薪资，还有那个”最多撑一年”的判断。

他想，他现在有多少选择？

原公司这边，竞业禁止解除了，他可以去找别的工作。

但除了Aivatar AI，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想，可能有。

但以他目前的处境，选择很有限。

“林总，我下周给您答复，行吗？”

“可以，“林涛说，“但不能更晚了。我们希望月底之前能把人定下来。”

“好，我知道了。”

“行，那你先忙。有事随时联系。”

“好。”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好。

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他真的要签那份保密协议吗？

他想起周明说的话——“签了这份协议，你就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在原公司遇到的事情”。

他想，那他遇到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赵强威胁他、孙晓燕算计他、整个公司把他当傻子耍——这些事情，他都不能说？

他想，他不甘心。

但他不甘心，又能怎样？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1995年出生的、三十一岁的、被裁员的、没背景没资源的普通人。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继续抗争。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他想，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想，有些事情，不能急。

他需要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然后再做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

那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一个很普通的、很渺小的、很无力的人。

但他还要活下去。

活下去，就要工作。

工作，就要妥协。

妥协，就要咽下那些咽不下的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

他打开邮箱，看着那封发给孙晓燕的邮件。

他想，他应该怎么回复？

他说，他考虑一下，明天给答复。

但明天，真的能想清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签，或者不签。

去Aivatar AI，或者不去。

继续耗着，或者接受现实。

他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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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