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七、条件

周一早上九点，张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急着起来。

今天是周一，按孙晓燕的说法，她会在上午跟赵强和法务开会，然后给他消息。

他不知道会等多久。

一个小时？半天？还是一整天？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样重复了三四次，他终于受不了了，强迫自己起床。

洗漱、吃早餐——其实就是两片面包和一杯牛奶——然后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邮箱，刷新了一下。

没有新邮件。

他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

没有新消息。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楼下的街道上，上班族们行色匆匆，赶着去挤地铁。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以前也是这样。

早起、挤地铁、加班——周而复始。

但现在，他不上班了，反而更焦虑。

他想，焦虑这种东西，跟忙不忙没关系。

忙的时候焦虑，是因为累。

闲的时候焦虑，是因为慌。

他正在胡思乱想，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孙晓燕。

他愣了一秒，然后接起来。

“孙姐。”

“张伟，“孙晓燕的声音比周六那次谨慎了很多，“你在忙吗？”

“没有，在家等着呢，“他说，“您那边有消息了？”

“嗯，“孙晓燕说，“我刚跟赵强和法务开完会。事情有进展了。”

张伟心里一紧。

“怎么说？”

“公司同意出具书面说明了，“孙晓燕说，“确认双方的竞业禁止协议已经解除。”

张伟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孙晓燕又开口了。

“不过，有个条件。”

张伟的心又提起来。

“什么条件？”

孙晓燕沉默了一下。

“赵强的意思是，公司可以出这份说明，但你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张伟皱起眉头，“保密什么？”

“保密你跟上家公司之间的所有事情，“孙晓燕说，“包括离职原因、竞业禁止协议、补偿金，还有今天的协商过程。全都要保密。”

张伟愣了一下。

“这个——”

“我知道你觉得不合理，“孙晓燕打断他，“但这是赵强的要求。他说，如果你不签这份保密协议，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

张伟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想，这算什么？

公司违法在先，现在反过来要他保密？

但他也知道，职场上这种事情太多了。

强弱分明的时候，弱势的一方没有太多选择。

“孙姐，“他问，“如果我签了这份保密协议，以后还能不能提这件事？”

“不能，“孙晓燕说，“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违反的话要承担法律责任。”

张伟苦笑了一下。

“那这不是封口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伟，我跟你说句实话，“孙晓燕的声音压低了，“这个条件，不只是赵强的意思。”

“还有谁的意思？”

“还有更上面的，“孙晓燕说，“赵强也是听吩咐办事。这件事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张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周六孙晓燕说的话——“牵扯到的人比较复杂”。

当时他以为孙晓燕只是夸大其词。

现在看来，这事还真不简单。

“孙姐，“他问，“我能问一下，这个保密协议，是公司统一的模板，还是专门为我写的？”

“专门为你写的，“孙晓燕说，“法务昨天下午才起草的。”

张伟皱了皱眉。

昨天下午才起草，说明赵强很重视这件事。

或者说，他很怕这件事传出去。

“孙姐，这份保密协议的内容，您能先发给我看看吗？”

“可以，“孙晓燕说，“我待会儿让助理发到你邮箱。”

“好。”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孙晓燕说，“这份协议你看完之后，最好找个人帮你看看。我不是学法律的，有些条款我也拿不准。”

张伟愣了一下。

“孙姐，您的意思是——”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孙晓燕说，“接下来怎么决定，你自己拿主意。”

张伟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孙姐。”

“不用谢，“孙晓燕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发呆。

他想起刚才孙晓燕说的话——“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想，这家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以前在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八卦。

什么派系斗争，什么利益输送，什么高层内斗。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看来，不是没关系，是他当时没资格被牵扯进去。

他摇摇头，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

等了大约十分钟，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孙晓燕的助理，附件是一份PDF文档。

他打开文档，仔细阅读。

《保密及不追诉协议》

甲方：北京某科技公司 乙方：张伟

一、乙方同意对以下事项承担保密义务： （一）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的所有工作内容、项目信息、技术资料； （二）乙方与甲方之间关于离职、竞业禁止、补偿金等相关事宜的协商过程； （三）甲乙双方在本协议签署前后的所有沟通记录； （四）任何涉及甲方商业秘密或机密的乙方已知或应知的信息。

二、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披露上述保密事项，包括但不限于： （一）口头或书面形式； （二）直接或者间接透露给任何个人、企业、机构； （三）在任何公开场合或者私人场合讨论。

三、如乙方违反本协议，应当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元，并赔偿甲方因此遭受的全部损失。

四、本协议自乙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保密义务永久有效。

张伟看着这份协议，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违约金那一栏空着没填，心里更没底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

「老周，公司同意出书面说明了，但要签保密协议。协议内容我发你看看，帮我把把关。」

他把协议PDF转发给周明。

周明很快回了。

「收到。我看看。」

张伟靠在椅背上，等着。

他想起林涛给他的那个U盘，里面有Aivatar AI的背景调查报告。

他拿出来，插到电脑上，打开里面的文件。

昨晚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有些细节他没记住。

他重新看了一遍，重点关注那三名从某科技公司带出来的核心团队成员。

文件里写着：

陈志远，1986年出生，本科和硕士均毕业于某知名大学计算机系。2015年加入某科技公司AI Lab，担任高级工程师。2023年离职，加入Aivatar AI，担任技术总监。离职时职级T9。

李明辉，1990年出生，本科和硕士毕业于某知名大学。2018年加入某科技公司AI Lab，担任工程师。2023年离职，加入Aivatar AI，担任技术专家。离职时职级T8。

王海涛，1992年出生，本科和博士毕业于某知名大学。2020年加入某科技公司AI Lab，担任算法专家。2023年离职，加入Aivatar AI，担任算法负责人。离职时职级T9。

张伟看着这三个人的背景，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三个人，都是技术很牛的人。

但他们都在同一年从同一家公司出来，加入了同一家创业公司。

这正常吗？

他想，如果是他，他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从大公司出来加入创业公司，风险太大了。

创业公司十个有九个会死。

一旦公司死了，他又得重新找工作。

到时候，他这把年纪，还要从头再来？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周明。

他接起来。

“喂。”

“我看完了，“周明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这份协议，问题很大。”

张伟心里一沉。

“什么问题？”

“首先，第四条写的’保密义务永久有效’，这个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周明说，“竞业禁止的最长期限是两年，保密协议也一样。你签了这份协议之后，保密义务最多两年。两年之后，你说什么都行。”

张伟松了一口气。

“那还好。”

“但这不是重点，“周明说，“重点是第三条——违约金没有填数字。”

张伟愣了一下。

“没填数字，不是代表没有违约金吗？”

“错了，“周明说，“没填数字，代表他们可以随便填。到时候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你没办法反驳。”

张伟心里一凉。

“那怎么办？”

“你让他们把数字填上，“周明说，“填一个你能接受的数字。比如，你一个月工资的两倍，三倍，最多不超过你半年工资。再高就不合理了。”

张伟飞快地记下来。

“还有吗？”

“还有第一条第一款，“周明说，“‘乙方在职期间及离职后的所有工作内容’——这个范围太广了。你在职期间做的东西多了，难道那些东西都要保密？你又不是签了终身保密协议。”

张伟皱起眉头。

“那应该怎么改？”

“应该限定在’非公开的、涉及商业秘密的信息’，“周明说，“而不是把所有工作内容都算进去。”

张伟点点头。

这些他都记下来了。

“老周，谢谢你。”

“不客气，“周明说，“还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对了，“张伟想起一件事，“关于竞业禁止协议解除的事，你有把握吗？”

“有，“周明说，“公司没付补偿金，协议本来就是无效的。他们出这份书面说明，等于是承认了这一点。只要他们盖了章，你就不用再担心竞业禁止的问题了。”

张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周明话锋一转，“保密协议这件事，你要想清楚。签了这份协议，你就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在原公司遇到的事情。”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

“问题不在这里，“周明说，“问题在于，一旦你签了这份协议，原公司就等于多了一层保护。以后他们再对别人做同样的事情，也不用担心被告发了。”

张伟沉默了。

他明白周明的意思。

他签这份协议，等于帮原公司封口。

但如果不签，竞业禁止的书面说明就拿不到。

他又要陷入之前的困境。

“老周，如果换作是你，你会签吗？“他问。

周明沉默了几秒。

“我会签，“他说，“但我会要求他们把违约金的数字填上，而且要合理。”

张伟想了想。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周明说，“你跟原公司谈的时候，最好录音。”

“录音？“张伟愣了一下，“为什么？”

“以防万一，“周明说，“万一以后他们说没给过你这个条件，你拿不出证据。录音可以保护你。”

张伟心里一凛。

他想，周明想得真周全。

“好，我知道了。”

“行，那就这样。有什么进展跟我说。”

“好。”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给孙晓燕的回复邮件。

他斟酌了很久，把周明提到的几个问题都列了上去——违约金要填具体数字、保密范围要限定在商业秘密、保密期限不能超过两年。

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点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接下来就是等孙晓燕的回复了。

他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一点半。

他想，下午可能还要给林涛打个电话，说一下竞业禁止的事情有进展了。

他还要想想，Aivatar AI那边，要不要给个回复。

他拿出手机，打开猎头发来的职位描述，又看了一遍。

技术专家，六十万到八十万，期权。

这个薪资，在目前的行情下，确实不算低。

但风险也很大。

林涛说，这家公司最多撑一年。

如果他去了，一年之后公司倒了，他又要重新找工作。

到时候他三十三岁，又是一轮新的竞业禁止、新的背景调查、新的焦虑。

他想，他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想，每一条路都有风险。

留在这条路上，也有风险。

换一条路，风险可能更大，也可能更小。

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他只知道，他必须选一条。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看了看那封刚发出的邮件。

他想，下午的时候，打个电话给孙晓燕，确认一下她收到了。

然后给林涛打电话，汇报进展。

然后——

然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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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