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六、背景

周日下午一点四十分，张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北新桥。

林涛说的那个地方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个不起眼的牌子，写着”智联创投”四个字。

张伟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问他找谁。

“我找林总，“他说，“张伟，约了两点。”

“您先坐，林总还在开会，“小姑娘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喝点水。”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办公室不大，装修也简单，但墙上挂着不少照片——都是林涛跟各种企业家的合影，还有一些颁奖典礼的照片。

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科技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等了大约十分钟，林涛从里面走出来。

“来了？“他冲张伟点点头，“进来吧。”

张伟跟着林涛进了办公室。

林涛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份PPT。

“坐，“林涛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材料我准备好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张伟。

“这是Aivatar AI的背景调查报告，“他说，“我让人查了两天，应该比较全了。”

张伟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公司架构图，画得很详细，从创始人到核心团队，每个人旁边都标注了背景介绍。

“你先看，“林涛说，“有问题随时问。”

张伟开始仔细阅读。

Aivatar AI，成立于2023年，创始人兼CEO叫陈子墨。

文件上写着，陈子墨，1988年出生，本科就读于某知名大学计算机系，硕士和博士在美国某知名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读的。2019年回国，先在某互联网大厂研究院工作了两年，2021年跳到某科技公司担任AI Lab的技术总监，2023年出来创业，成立了Aivatar AI。

张伟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某互联网大厂，某科技公司——这两个地方，他都认识。

不是他以前的公司，但圈子就这么大，这些人他多多少少都听过。

“陈子墨这个人，“林涛开口了，“技术确实很强。当年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发过几篇顶会论文，在圈子里有点名气。回国之后在两家公司都待过，但都没待太久。”

“为什么？“张伟问。

“说法很多，“林涛说，“有人说他是学术派，不适应大公司的文化。也有人说他是创业派，迟早要出来单干。还有人说，他跟某些高层关系不太好，待不下去。”

张伟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Aivatar AI目前团队规模大约五十人，其中技术人员占了七成。核心技术团队成员大多是陈子墨以前在AI Lab的同事或者是他的师弟师妹。

“这家公司目前的产品，“林涛指着屏幕上的PPT，“主要是面向企业端的AI Agent平台。简单来说，就是帮企业构建基于大模型的自动化工作流。”

张伟皱了皱眉。

“这个方向——“他斟酌着用词，“听起来有点卷啊。现在做AI Agent的公司太多了。”

“没错，“林涛说，“所以他们目前还没盈利。”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张伟。

“这是他们最近一轮融资的情况。”

张伟接过来一看。

Aivatar AI在2024年做了一轮B轮融资，融资金额大约两亿人民币，投资方包括两家知名VC和一家产业基金。

“估值呢？“他问。

“估了十个亿，“林涛说，“但说实话，有点虚高。他们那轮融资的时候，AI赛道正热，大家都往里冲。现在行情冷下来了，这估值能不能撑住，不好说。”

张伟沉默了几秒。

“林总，您查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林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想告诉你，这家公司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怎么说？”

“第一，“林涛竖起一根手指，“陈子墨是从某科技公司出来的，而某科技公司跟你的老东家，有业务竞争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如果他去Aivatar AI，而Aivatar AI跟他的老东家存在竞争关系，那他的竞业禁止协议问题，就会变得更复杂。

“第二，“林涛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家公司目前不盈利，而且烧钱烧得厉害。他们B轮融的那两亿，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一年。”

“那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要么继续融资，要么被收购，“林涛说，“但现在投资人都很谨慎，下一轮融资能不能拿到，不好说。”

张伟皱起眉头。

“那您的意思是，这家公司不太靠谱？”

“我没说他们不靠谱，“林涛说，“我只是说，你要去这样一家公司，需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

“这家公司能给你的，是什么呢？薪资可能比你以前高一点，title可能给你一个技术专家或者技术合伙人。但你也要承担风险——如果他们下一轮融资拿不到，或者被低价收购，你可能又要重新找工作。”

张伟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脑子里快速转动。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问：“林总，您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林涛看了他一眼。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张伟斟酌着用词，“这家公司有没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或者创始人有没有什么黑历史？”

林涛笑了笑。

“你这问得很直接啊。”

“我只是想知道全部的情况，“张伟说，“好的坏的，我都想了解。”

林涛点点头。

“法律上暂时没查到什么问题。创始人陈子墨的背景也很干净，没有学术造假，没有商业纠纷。”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张伟。

“这是他们A轮投资的时候，投资人做的一份尽调报告。”

张伟接过来，快速浏览。

报告里的内容很详细，从公司财务到团队背景，从技术专利到产品市场，几乎都有覆盖。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Aivatar AI的核心技术团队中，有三名成员是从某科技公司AI Lab带出来的。他们在离开某科技公司之前，参与了一个名为”灵境”的内部项目。

“灵境？“张伟抬起头，“这是什么？”

“一个AI大模型项目，“林涛说，“据说是某科技公司这两年的重点项目之一，但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张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这三名核心团队成员，可能从某科技公司带出来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证据，“林涛说，“尽调报告上写的是’无法确认’。但投资人在备注里留了一句话——‘建议关注核心技术来源的合规性’。”

张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的竞业禁止协议，是因为他掌握了公司的核心代码。

而现在，Aivatar AI的核心团队成员，可能也面临类似的问题——或者说，已经面临过类似的问题。

“林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的意思是，我如果去这家公司，可能会踩雷？”

“有这个风险，“林涛说，“但我也要告诉你，这个风险大小，取决于你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首先，你要确认你的竞业禁止协议能不能解除。这个你正在做，我就不多说了。”

林涛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你要确认你去Aivatar AI之后，做的事情跟以前在老东家做的事情，有没有重合。如果有重合，就算协议解除了，也可能有法律风险。”

张伟点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就算竞业禁止协议解除了，入职新公司之后也不能做跟原公司直接竞争的业务，否则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

“第三，“林涛竖起第三根手指，“你要想清楚，这家公司值不值得你冒险。”

张伟愣了一下。

“您觉得不值得吗？”

“我没说值不值得，“林涛说，“这是你自己要判断的事情。我能做的，只是把信息提供给你，让你做决定的时候有个依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伟。

“张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去Aivatar AI？”

张伟想了想。

“因为……AI是未来的方向，“他说，“我想参与进去。”

“就这些？”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他们给的薪资不错，而且title给得高。”

林涛笑了笑。

“这倒是实话。”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Aivatar AI给猎头发过来的职位描述和薪资范围。你看看。”

张伟接过来一看。

技术专家，薪资范围在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外加一部分期权。

比他在老东家的时候高了将近一半。

“这薪资，“林涛说，“在目前的行情下，不算低了。但你要想清楚，你拿这份薪资，要承担多少风险。”

张伟点点头，把文件放下。

“林总，“他问，“如果换作是您，您会去吗？”

林涛沉默了几秒。

“如果换作是我，“他说，“我会先把这三件事想清楚——第一，竞业禁止协议能不能解除。第二，新公司有没有法律隐患。第三，这家公司的发展前景到底怎么样。”

“您觉得这三件事，哪件最难？”

“第三件，“林涛说，“前两件事，都是有明确答案的。协议能不能解除，看公司配不配合。法律有没有隐患，可以通过尽调确认。但发展前景怎么样，没有人能准确预测。”

他顿了顿。

“创业公司就是这样。十家创业公司里，可能有九家会死。剩下那一家，也不一定就能成长为巨头。大多数时候，你选择加入一家创业公司，其实就是在赌。”

张伟沉默了。

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已经三十一岁了。

在职场上的黄金期，还有几年？

如果这次赌输了，下次还有机会吗？

“林总，“他开口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林涛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出理性的决定。”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张伟。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名片，他是某高校研究院的教授，专门研究人工智能。如果你想了解行业动态，或者想打听一些事情，可以找他。”

张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周明远，某高校研究院，教授。

他愣了一下。

“周明远？”

“对，你认识？”

张伟摇摇头。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

他想起周明了。

他那个朋友，也叫周明。

不过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哦对了，“林涛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所有调查资料，电子版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看看。”

张伟拿起U盘，放进口袋。

“谢谢林总。”

“不用谢，“林涛说，“我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张伟问。

林涛笑了笑。

“李明教授的项目，如果启动的话，需要大量的人才支持。到时候，我可能还要找你帮忙推荐人。”

张伟恍然大悟。

原来林涛帮他查这些，不只是因为猎头的关系，还因为李明教授的项目。

“您放心，“他说，“如果李教授的项目启动了，我肯定帮忙。”

“好，“林涛站起身，“那就先这样。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好。”

张伟也站起身，跟林涛握手告别。

走出智联创投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站在老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四点十五分。

他想，今天获取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听到的关键信息整理了一遍。

一、Aivatar AI的创始人陈子墨，是从某科技公司出来的。 二、Aivatar AI的核心技术团队中，有三名成员是从某科技公司AI Lab带出来的，他们可能参与过一个名为”灵境”的内部项目。 三、Aivatar AI目前不盈利，B轮融资的两亿最多撑一年。 四、Aivatar AI给猎头的职位描述，薪资在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外加期权。 五、林涛提到李明教授的项目迟早要启动，可能需要他帮忙推荐人才。

他看着这些要点，心里有些乱。

他想，今天的信息，让他对Aivatar AI的了解更深了，但也让他更纠结了。

这家公司，到底值不值得他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夕阳。

他想，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但时间，不等人。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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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