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第二十五章
格子间以下
二十五、电话
周六下午两点，张伟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他刚刚把发给林涛的邮件又看了一遍。
「先去跟原公司沟通。」周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孙晓燕。
上家公司的HRBP，负责他那个部门的。
离职的时候，就是她找他谈的。
他存了她的微信，但没怎么联系过。
他点开她的头像，犹豫了一下，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孙姐，我是张伟。方便接个电话吗？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发完了，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张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是不是孙晓燕觉得他是要找麻烦，所以故意不回？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决定不等了，直接打电话。
他拨通了孙晓燕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张伟？“孙晓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像是刚睡醒，“什么事？”
“孙姐，打扰您休息了，“张伟说，“有个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关于我之前签的那份竞业禁止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竞业禁止协议？“孙晓燕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怎么了？”
“是这样的，“张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最近在看新的工作机会，然后有猎头跟我说，我入职的时候签的那份协议可能会影响我找工作。所以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份协议目前是什么状态。”
他没有直接说”公司没给我补偿金所以协议无效”，而是用了一个更委婉的问法。
他想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伟甚至以为电话断了，看了看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
“孙姐？“他试探着问。
“我在，“孙晓燕说，“张伟，你等一下。”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些声音，像是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张伟，“她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身边有没有人？”
张伟愣了一下。
“没有，就我自己。“他说。
“好，“孙晓燕说，“那我跟你说实话。”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封律师函，不是我发的。”
张伟愣住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封律师函，“孙晓燕重复了一遍，“不是我发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张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姐，您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伟，我跟你说实话吧，“孙晓燕说，“你离职之后，部门总监赵强跟法务说，你掌握了一些核心代码，怕你带着去竞争对手那边，所以要发律师函。法务就发了。”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公司从来没有给你支付过竞业禁止补偿金。这一点，我知道。”
张伟攥紧了手机。
“孙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晓燕说，“那份律师函，不符合法律规定。法务那边可能只是想吓唬你，没打算真的走法律程序。但现在你自己找上门来了，这事就复杂了。”
张伟沉默了几秒。
“孙姐，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孙晓燕没有直接回答。
“张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真的想去告公司吗？”
“我不想告公司，“张伟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接下来能不能正常找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那就好，“孙晓燕说，“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协调。”
张伟心里一喜。
“但是，“孙晓燕话锋一转，“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把今天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
张伟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的人比较复杂，“孙晓燕说，“赵强、法务，还有更高层的人。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我也会有麻烦。”
张伟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孙晓燕之所以愿意帮他，不是因为她心地善良，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在这件事里踩了雷。
当初签竞业禁止协议的时候，是她作为HRBP经手的。
如果张伟真的去仲裁，公司拿不出支付记录，她作为经手人也难逃其责。
所以她选择”帮”张伟，实际上是在帮自己。
“好，“张伟说，“我答应您。”
“行，“孙晓燕说，“你把你的诉求整理一下，形成一个书面的东西。发给赵强的邮箱，抄送我。”
“发什么内容？”
“就说，你要求公司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双方之间的竞业禁止协议已经解除，原因是公司未按规定支付补偿金。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说，你不追究公司之前未支付补偿金的责任。”
张伟飞快地记下来。
“孙姐，多久能有回复？”
“周一吧，“孙晓燕说，“周一我会跟赵强和法务开个会，协调一下。你周一上午等我的消息。”
“好，谢谢孙姐。”
“不用谢，“孙晓燕说，“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说。”
“你找新工作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你就说个人发展原因、家庭原因，什么都行。不要说竞业禁止的事，也不要提律师函。”
张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承认了这件事，新公司可能会担心惹上麻烦，“孙晓燕说，“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反过来调查你，看你有没有违反竞业禁止协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伟明白了。
职场上的潜规则：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但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呈堂证供。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孙姐。”
“行，那就这样。有什么情况我周一联系你。”
“好。”
电话挂断了。
张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今天这通电话，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那封律师函是赵强授意发的，不是孙晓燕发的。
第二，公司确实没有支付竞业禁止补偿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第三，孙晓燕愿意帮他协调，但条件是他不能把这件事捅出去。
第四，也是最让他意外的一点——孙晓燕提醒他，找工作的时候不要提竞业禁止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晓燕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公司和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游戏。
张伟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电话里的要点整理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上邮箱，开始写那封邮件。
他斟酌了很久，用词尽量客观、克制、不带情绪。
「赵总，您好。我是张伟。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和第二十四条的相关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竞业禁止期限内按月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
我于【日期】从上家公司离职，至今未收到任何竞业禁止补偿金。基于上述事实，我正式向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双方之间的竞业禁止协议已经解除。
同时，为表诚意，我承诺不追究公司此前未支付补偿金的责任。
请公司在收到本邮件后的三个工作日内给予书面回复。
谢谢。」
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语气也还算得体。
然后他把收件人填上赵强的邮箱，抄送孙晓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邮件出去了。
他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十五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他想，这件事，也许真的能解决了。
至少，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
「老周，事情有进展了。刚跟原公司HR打了电话。她说公司确实没付补偿金，愿意帮我协调。下周一应该有结果。」
周明很快回了。
「很好。那你现在先等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张伟发了个”OK”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他中午就吃了一个面包，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饭。
他站起身，准备出门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林涛。
他接起电话。
“林总。”
“张伟，邮件我看了，“林涛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进展不错。我这边也在帮你查Aivatar AI的背景。”
“查到什么了吗？“张伟问。
“查到了一些，“林涛说，“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明天有空吗？来一趟公司，当面聊。”
张伟想了想。
明天是周日，他本来没什么安排。
“行，“他说，“几点？”
“下午两点吧，“林涛说，“我让人准备一份材料给你看。”
“好。”
“还有一件事，“林涛说，“李明教授那边，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张伟说，“我想等事情确定了再告诉他。”
“嗯，也行，“林涛说，“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不管竞业禁止协议能不能解除，李明教授的项目迟早要启动。你拖得越久，他那边可能会越着急。”
张伟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尽快的。”
“好，那就这样。明天下午两点，北新桥。”
“好。”
电话挂断了。
张伟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他想，明天要去见林涛，听他说Aivatar AI的事情。
周一要给赵强发邮件，等孙晓燕的消息。
还要跟李明教授保持沟通，不能让他等太久。
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停不下来。
他摇摇头，推开门，走出去。
找了个路边的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吃完面，他又去便利店买了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他想，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很忙，要做好准备。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他把自己从上家公司离职以来，所有跟竞业禁止相关的邮件、文件、聊天记录都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列，方便随时查阅。
整理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下，有一对情侣正在散步，还有一个老人在遛狗。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他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周五的晚上，能像他这样，为了一个竞业禁止协议，独自在家里整理资料呢？
大概不多吧。
大多数人在周五晚上，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在外面嗨。
只有他这样的人，被一纸协议绑住，动弹不得。
他笑了笑，有些自嘲。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看了一眼那封刚发出的邮件。
赵强还没有回复。
当然不可能这么快。
他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浏览了一会儿新闻。
科技行业的新闻，最近热炒的都是AI大模型。
某互联网大厂发布新模型，某科技公司估值暴涨，某高校研究院又有新成果。
他看着这些新闻，心里有些复杂。
他想，他以前也是这些新闻背后的参与者。
代码、架构、产品、上线——他都做过。
但现在，他只能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游泳。
他关掉浏览器，早早地洗漱，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孙晓燕的话、赵强的邮件、林涛的电话、周明的建议、陈海鹏的饭局——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像一团乱麻。
他想，他需要一根线，把这些碎片串起来。
但现在，他还没找到那根线。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