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二十、倒计时

周日下午两点，张伟提前到了三里屯SOHO楼下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很足，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街边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看起来都很悠闲。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份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数字人项目技术方案 v0.3》。这是他这两天写的第三个版本。前两个版本他都不满意，觉得太保守了，技术选型不够大胆。

他想，既然要做，就做点不一样的东西。如果只是跟在别人后面炒冷饭，没有任何竞争力。

他正想着，咖啡馆的门开了，林涛走了进来。

林涛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来得挺早。“林涛坐到他对面，笑着说。

“我刚到。“张伟说，“喝什么？”

“美式吧。“林涛说，“最近在控制体重，咖啡因能帮我压一压食欲。”

张伟朝吧台招了招手，喊服务员过来点单。

等林涛的咖啡上了，两人开始进入正题。

“技术方案你看了吗？“张伟问。

“看了。“林涛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选择用diffusion模型来做数字人的核心技术，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有没有考虑过算力成本的问题？”

张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但他不确定林涛想表达什么。

“算力成本确实是个问题。“他说，“但我觉得，随着技术的进步，这个成本会越来越低。而且，我们可以先做技术验证，等商业模式跑通了，再考虑算力成本的事情。”

林涛摇摇头。

“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你有没有算过，如果我们要做一个能实际商用的数字人系统，算力成本大概是多少？”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

“说实话，没有。“他说，“你能帮我算算吗？”

林涛点点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电子表格。

“我给你算一笔账。“他说，“一个标准的数字人系统，按每秒25帧算，每帧需要生成一个512x512的图片。如果用diffusion模型，一张图大概需要3到5秒的推理时间。”

“这我知道。“张伟说。

“但问题是，实时生成的数字人，不能一帧一帧地生成。“林涛说，“你需要提前生成好视频序列，然后在用户交互的时候，实时替换嘴型和表情。如果你要做高保真的数字人，一分钟的成品视频，生成时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张伟心里一沉。

他知道林涛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我们现在的技术方案，可能不太现实？”

林涛摇摇头。

“不是不太现实。“他说，“而是需要调整。我建议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做一个低配版的数字人，用预渲染+实时驱动的方案。第二步，等技术团队壮大了，再考虑实时生成的方向。”

张伟想了想。

“这个思路我认同。“他说，“但低配版能卖出去吗？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在糊弄他们？”

“不会。“林涛说，“低配版不是低质量版。我说的低配，是指用更成熟的技术来实现核心功能。比如，我们可以用传统的CG渲染来做数字人的外观，用motion capture来做动作捕捉，然后用AI来做嘴型同步。这样的话，我们的技术风险会小很多。”

张伟思考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用成熟技术做出一个能用的产品，然后再逐步迭代？”

“对。“林涛说，“创业公司的通病是总想一步到位。但实际上，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先做出一个能用的东西，让客户愿意买单，有了现金流之后，再考虑技术升级的事情。”

张伟点点头。

他觉得林涛说得有道理。他之前太关注技术本身了，而忽略了商业可行性。

“那我们就按你说的来。“他说，“低配版先做，等第一期项目交付了，我们再考虑技术迭代的事情。”

“好。“林涛说，“那我现在就把技术方案改一版，明天给你看。”

张伟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李明教授的邮件。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邮件的内容让他心里一紧。

张伟，

项目的事情有变化。投资方那边希望我们提前启动，第一期的时间节点从原来的十月中旬提前到九月中旬。

这样的话，你需要在下周之前确认合作意向，我们需要在本周内把合同签掉。

另外，关于你提到的团队成员，我的建议是尽早确定，越早越好。项目启动之后，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做人员调整。

收到请回复。

李明

张伟盯着邮件看了一会儿。

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了。

第一期从十月中旬提前到九月中旬，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而他原本的计划是九月十五号左右提离职，十月初离开公司。现在他必须在本周内确认合作意向，这意味着他提离职的时间也要提前。

他需要在本周内提出离职。

他需要在下周之前完成工作交接。

他只有不到三周的时间。

“怎么了？“林涛看到他的表情变了，开口问道。

张伟把手机递给他。

林涛看了邮件，眉头皱了起来。

“时间提前了？“他说，“这有点紧。”

“对。“张伟说，“比我预想的紧很多。”

林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张伟想了想。

“我今晚回去就把离职信写了。“他说，“这周三提交给leader，最迟下周一完成工作交接。”

“这周三？“林涛有些惊讶，“这么快？”

“没有别的办法。“张伟说，“李明教授那边等不了。”

林涛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边也加快进度。“他说，“技术方案我今晚改完，明天给你。你那边确认合作意向之后，我们就开始干。”

“好。“张伟说。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

他想，时间提前了，一切都要加速。他必须在三周内完成所有事情：提出离职、办理工作交接、确认合作意向、签署项目合同、启动数字人项目。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每一件事都没有退路。

他正想着，林涛又开口了。

“兄弟，“他说，“我有个担心。”

“你说。”

“你这么快的速度提离职，公司那边会不会卡你？“林涛说，“你才来两年，按规定年假没休完的话，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你周三提离职，下周三能走吗？”

张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之前想过，但一直没有认真算过。

他是2024年入职的，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按公司规定，他的离职通知期是一个月。但如果他周三提交离职信，到下周三刚好是七天，公司可以拒绝他立即离开。

他必须用年假来抵扣。

他的年假有多少天来着？

他想了想，好像有十天。

如果用年假抵扣，他最多只能抵扣十天，加上周末，也就是两周。也就是说，他最快也要到下下周一才能正式离开公司。

但李明教授说的是本周内签合同，下周之前确认合作意向。

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我可以用年假抵扣。“他说，“我有十天年假。”

“十天加上周末，也只能抵扣两周。“林涛说，“你周三提离职，下周三你走不了，最快也要再等一周。”

张伟苦笑了一下。

“那就再想办法。“他说，“大不了我不要最后那几天的工资了。”

“那不是工资的问题。“林涛说，“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你愿意为了这个项目，放弃那几天的工资吗？”

张伟想了想。

他愿意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愿意。“他说。

林涛看着他，笑了笑。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回去写离职信，我明天把技术方案发你。咱们分头行动。”

“好。“张伟说。

两人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

三里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酒吧门口的灯箱还没亮起来，但已经有年轻人开始聚集了。

“对了，“林涛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怎么办？”

张伟停下脚步。

“没想过。“他说，“或者换个说法，我不敢想。”

林涛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他摇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张伟问。

“真是傻大胆。“林涛说，“不过，我喜欢。”

张伟也笑了。

“那咱们就一起傻大胆。“他说。

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他说，“回去干活了。”

“好。“张伟说。

两人在街角分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张伟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朝林涛喊了一声。

“涛哥！”

林涛回过头。

“什么？”

“谢谢你。”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咱们是兄弟。”

张伟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三里屯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他想，他做了很多决定。拒绝Aivatar AI，拒绝某高校研究院，选择创业，选择和林涛一起做数字人项目。

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走钢丝。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他又想，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是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写代码，等待被裁员的命运。

而是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哪怕失败，至少不会后悔。

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开始写离职信。

尊敬的领导：

本人张伟，工号F20240625，郑重向公司提出离职申请。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于2026年9月15日（预计）正式离开公司。在此之前，我将全力配合团队完成工作交接，确保平稳过渡。

非常感谢公司两年来对我的培养和信任。这段经历让我学到了很多，也让我成长了很多。

祝愿公司发展顺利，蒸蒸日上。

此致

敬礼

张伟

2026年8月23日

他写完离职信，检查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设置了周三早上的定时发送。

他想，再过四天，他就要正式提出离职了。

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就要离开这家公司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周三的那一战，他必须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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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