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间以下

十九、告别

周五早上八点，张伟比平时早到了公司一个小时。

他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想他做的决定，想他即将发出的邮件，想赵明轩的反应，想林涛会不会答应加入。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感到一阵紧张。

但他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动。

他走进工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他的邮箱里躺着两封草稿。一封是给赵明轩的，拒绝Aivatar AI的offer。另一封是给某高校研究院的，婉拒后续面试流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封草稿。

主题：关于Aivatar AI产品经理一职

赵总，

非常感谢您和团队对我的认可，以及昨晚的深入交流。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不接受本次offer。原因是个人职业规划的调整，与贵公司无关。

这几天与您的交流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您关于AI产品化和商业化的思考，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希望未来有机会再次请教。

祝您工作顺利，也祝Aivatar AI发展越来越好。

张伟

他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他特意加了一句关于赵明轩的溢美之词，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是客套话，但他不想显得太冷淡。他不想树敌。

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张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封邮件发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正式拒绝了Aivatar AI，拒绝了那份高薪工作，拒绝了那条”稳定”的路。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走通的路。

他点开了第二封草稿。

主题：关于数字孪生项目产品经理岗位

王老师，

非常感谢您和研究院的各位老师对我的认可。

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不参加后续的面试流程。原因是个人的一些安排，与项目本身无关。

贵院的研究方向非常有前瞻性，与李明教授合作推动数字孪生技术落地的思路也让我很受启发。希望未来有机会能够参与相关的工作。

祝您工作顺利。

张伟

他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了，某高校研究院的机会也就彻底没了。他不能既要高薪，又要灵活，还要稳定。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律。

他点击了发送。

两封邮件都发出去了。张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步，迈出去了。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振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赵明轩的微信。

赵明轩：张伟，邮件收到了。你的决定我理解。祝好。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意外。他以为赵明轩会打电话过来，会问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会试图说服他回心转意。但赵明轩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微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想，也许赵明轩早就预料到了。也许赵明轩见过的候选人，放他鸽子的多了去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回复：谢谢赵总的理解。再次感谢您的时间和机会。

他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他的日常工作还在。公司还没有正式给他安排新的项目，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维护现有的系统，处理一些bug，以及参加各种会议。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太反常。他想再撑一段时间，等到下个月正式提出离职，再慢慢过渡。

他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在九月中旬离开这家公司。到时候，李明教授那边的项目应该也差不多启动了。

他正想着，手机又振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涛的微信。

林涛：兄弟，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张伟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他想，林涛是要给他答复了。

他回复：有空。你定地方。

林涛：晚上七点，望京SOHO楼下那家湘菜馆。

张伟：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他想，林涛会答应吗？林涛会加入他的团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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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张伟坐在工位上，表面上在写代码，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想晚上吃饭的事情。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林涛答应了怎么办，林涛拒绝了怎么办，林涛说要考虑更长时间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种应对方案。但他知道，不管他想多少种方案，真正的情况，永远不会按照他想的剧本走。

六点半，他准时下班了。

他坐地铁到望京，然后步行到SOHO楼下。湘菜馆在商场三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是一家挺正规的餐厅。

他走进去，看到林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林涛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些疲惫。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张伟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涛哥，你等久了吗？“他问。

“没有，我也刚到。“林涛说，“点了壶茶，你先喝点。”

张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普洱，有点苦，但回甘很好。

他看着林涛，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涛也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菜单在桌上，“林涛打破了沉默，“你想吃什么？”

“随便，“张伟说，“你点吧。”

林涛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剁椒鱼头、小炒肉、酸辣土豆丝、干锅花菜。又加了一份紫菜蛋花汤。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

林涛又给两人都倒了茶，然后放下茶壶，看着张伟。

“兄弟，“他说，“我想好了。”

张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答应你。“林涛说，“我加入你的团队。”

张伟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答应你。“林涛说，“我加入你的团队，跟你一起做数字人的项目。”

张伟盯着林涛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真的？“他问。

“真的。“林涛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林涛说，“这个项目，到底有多大的发展空间？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预期吗？”

张伟想了想。

“李明教授那边的项目，第一期大概三个月，金额在三十万左右。“他说，“如果第一期做得好，后续还有二期、三期，甚至可能延伸到其他客户。按照目前的规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收入可能能达到一百万以上。”

“那我们的分成呢？“林涛问。

“我和李明教授拿的是项目分成，你作为技术骨干，可以拿底薪加提成。“张伟说，“底薪我给你一万，剩下的是项目提成。等收入稳定了，我们再重新谈分成比例。”

林涛想了想。

“一万的底薪，比我之前的工资低了不少。“他说，“但如果项目能做起来，后续的收入应该会比现在高。”

“对。“张伟说，“而且我们做的是自己的事情，不是给别人打工。你觉得怎么样？”

林涛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

“你为什么选择我？“林涛问，“你身边应该有很多更合适的人选，为什么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

张伟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靠谱的一个。“他说，“而且你被裁了，现在需要一份工作。”

林涛笑了。

“你这个理由，还真是直接。“他说。

“我不想绕弯子。“张伟说，“我现在的处境，其实比你还尴尬。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项目能不能做成。我只知道，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情，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懂。“林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

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彤彤的辣椒铺在鱼头上，看起来很有食欲。小炒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勾起了张伟肚子里的馋虫。

“来，吃菜。“林涛说。

两人开始吃饭。

剁椒鱼头很辣，辣得张伟直吸气。但他吃得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和好朋友一起吃饭，聊着未来的事情，对明天充满期待。

他想，不管这个项目能不能做成，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名，而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走这条路。

他正想着，林涛突然开口了。

“对了，兄弟，“他说，“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你说。“张伟放下筷子。

“我被裁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林涛说，“我们组被裁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人心惶惶的，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张伟心里一沉。

“整个组都被裁了？“他问。

“对。“林涛说，“整个产品线都砍了。从产品到研发，再到测试，一个不留。”

“为什么？“张伟问。

“不知道。“林涛说，“leader说是公司战略调整，但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条产品线不赚钱。公司觉得继续投钱不划算，就直接砍掉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leader呢？“他问，“他也被裁了？”

“他转岗了。“林涛说，“转到另一个部门去了，但听说也是边缘部门。”

张伟苦笑了一下。

“看来，谁都不是安全的。“他说。

“对。“林涛说，“这个系统里，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每个人都是棋子，只是有的棋子重要一点，有的棋子不重要一点。”

张伟想了想。

“所以你才决定跟我干？“他问。

“有一部分原因吧。“林涛说，“我不想再当棋子了。我不想哪天又被叫到leader的办公室里，然后被告知整个组都被裁了。”

张伟点点头。

“我懂。“他说。

两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望京SOHO的灯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涛哥，“张伟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涛问。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张伟说，“我知道这个项目有很多不确定性，你愿意在这个时候加入，我真的很感激。”

林涛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兄弟，“他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张伟说。

“七年了。“林涛说，“七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你做的决定，肯定有你的道理。”

张伟笑了。

“希望我的道理是对的。“他说。

“不管对不对，“林涛说，“咱们一起扛。”

张伟看着林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不是大公司的光环，不是稳定的工资，而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走这条路。

他想，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两人在SOHO楼下分别，各自回家。

张伟坐地铁回出租屋，路上一直在想接下来的计划。他需要跟李明教授确认合作细节，需要起草合作协议，需要规划项目进度，需要招聘更多的人。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急。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先把第一期项目做好，再考虑后面的事情。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写项目计划书。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密密麻麻的灯光，照亮了这座永不眠的城市。

他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他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四年，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他没有北京户口，没有房产，没有稳定的工作。他只是一个”北漂”，一个在这座城市里飘荡的人。

但他又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在这里扎下根来。不是靠户口，不是靠房产，而是靠他自己的努力，靠他做的事情，靠他创造的价值。

他不知道这一天能不能到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试。

他低下头，继续写项目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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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